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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油麻地 ...

  •   (一)

      1996年的夏天,热得人发昏。

      林宝儿从油麻地警署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苹果味的棒棒糖。身后的警察还在骂:“下次再见到你,送你进女童院啊死女包!”

      她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校服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淤青的手腕。

      下午四点的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她眯起眼,往巷子深处走。

      警署后门这条巷子,她熟。左边是麻将馆,右边是茶餐厅,再往前拐两个弯,就是她打工的冰室。每天放学后到凌晨,洗碗、上菜、倒垃圾,一百二十块。

      今天是替社团里那个叫“大口成”的顶罪。他在麻将馆门口打伤人,跑了,警察来的时候她刚好在隔壁买鱼蛋。

      “你叫什么名字?”

      “林宝儿。”

      “刚才是不是你动手?”

      “是我。”她舔了舔棒棒糖,“他骂我。”

      未成年,又是初犯,训诫一顿就放了。出来的时候,值班阿叔还摇头:“后生女,唔好行错路啊。”

      她笑笑,没说话。

      行错路?她哪里有路可选。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唐楼挤得密密麻麻,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头顶上电线缠成一团,像她理不清的生活。

      胃开始抽痛。

      中午没吃东西,晚上那顿还不知道在哪里。她把棒棒糖咬碎,硬糖划破上颚,血腥味混着苹果味,涩的。

      走到巷子中段,她停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西裤,熨得笔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是一盒肠粉,加蛋的,还冒着热气。

      他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金丝眼镜的反光,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很白,很干净,像从来没见过油烟的。

      阿宝的第一反应是:条子。

      第二反应是:便衣。

      她转身就走。

      “林宝儿。”

      声音很淡,带着点凉意,像深夜广播里的粤语长片旁白。

      她没停。

      “刚才在警署,你说是你打的人。”

      她停了。

      巷子很窄,他走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是中药,淡淡的苦,像凉茶铺里熬了一夜的那种。

      他走到她面前,把塑料袋递过来。

      “空腹吃糖,对胃不好。”

      阿宝抬头。

      他比她高一个头。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被遮住一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只是看着她。

      十八九岁的样子。

      干净得不像话。

      她嗤笑一声,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差人?我今日已经录完口供,大佬,放过细路女啦。”

      他没动。

      “我不是警察。”

      “那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裙角。

      “血,没擦干净。”

      阿宝低头。

      瞳孔猛然收缩。

      米色的校服裙摆上,溅着几点暗红。那是刚才大口成打人时,血溅到她身上的。她明明用纸巾蘸水擦过了,以为擦干净了。

      再抬头,巷口只剩晃动的光影。

      白衬衫消失在拐角。

      肠粉还挂在墙钉上,温热的。

      ---

      (二)

      晚上八点,冰室。

      “阿宝!三号桌两个餐蛋面!”

      “来了——”

      她端着托盘穿过狭窄的过道,油渍的地面有点滑,但她走得很稳。冰室里开着三台吊扇,呼呼地转,吹不走闷热。食客们光着膀子喝啤酒,骂马仔,吹水,电视机里放着《真情》,刘丹的声音被嘈杂淹没。

      三号桌是两个穿校服的女生,隔壁学校,比她高级的那种——白衬衫配格子裙,干干净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咁嘅地方你都敢来?”其中一个皱眉。

      “平吖嘛,快啲食,食完走。”

      阿宝把面放下:“两位慢用。”

      转身的时候,听见后面小声嘀咕:“她是不是那个……屋邨妹?”

      “听讲成日出入警署?。”

      “好惊,快啲食。”

      阿宝没回头。

      碗洗到凌晨一点。

      冰室老板辉叔把一百二十块拍在台上:“听日准时。”

      “知啦。”

      她把钱塞进内衣口袋,往外走。走到门口,辉叔喊住她:“喂。”

      “嗯?”

      “你阿婆最近点?”

      “还好。”

      “有事出声。”辉叔叼着烟,低头算账,“我呢度虽然唔搵钱,但多个人食饭,冇问题。”

      阿宝顿了一下。

      “多谢辉叔。”

      出了冰室,夜风吹过来,带着油麻地特有的气味——烧腊的焦香、麻将馆的烟味、沟渠的潮湿,混在一起。

      她往屋邨走。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眼睛盯着她。

      那盒肠粉已经不见了。

      她加快脚步。

      ---

      (三)

      彩虹邨,紫薇楼,十七楼。

      电梯坏了三天,没人修。

      她爬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渠、借貸、包生仔。被撕掉的地方露出斑驳的灰。

      1704室,铁门锈迹斑斑。

      她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亮着,无声的画面一闪一闪。阿婆蜷在藤椅上,盖着一张旧毯子,睡着了。

      电视机里在放粤语长片,黑白的那种,萧芳芳年轻的脸。

      阿宝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阿婆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床头柜上摆着七八个药瓶,都是医院开的,治肺的、治心的、止痛的,最便宜的那种。

      下个星期又要复诊了。

      她蹲下来,看着阿婆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七楼看出去,是密密麻麻的屋邨,一格一格亮着灯。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窄窄一条,灯火通明。

      天上看不见月亮。

      乌云压着,要下雨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是今天在冰室客人落下的,她收起来了。点上,深深吸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

      她不会抽烟。

      只是听说,抽烟可以解闷。

      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十七岁,眼眶底下发青,嘴唇干裂,额角还有昨天撞到的淤青。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挤出一个笑。

      “林宝儿,你几时先可以唔咁折堕。”

      没人回答。

      只有电视机里的萧芳芳,无声地张着嘴。

      ---

      (四)

      第二天,学校。

      天主教善导中学,油麻地最烂的一间。收的都是屋邨仔、南亚裔、新移民,能毕业就算赢,没人指望你读书。

      阿宝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班主任陈师奶正在点名,抬头看她一眼:“林宝儿,又迟。”

      “冇迟,啱啱好。”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趴下。

      “今日有转学生。”陈师奶说。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继续说话。转学生有什么稀奇的,这间学校每个月都有人转来,每个月都有人退学。

      “安静!”陈师奶拍桌子,“入来啦。”

      门推开。

      阿宝本来趴着,没打算抬头。

      但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凉茶的苦,很淡,穿过汗味和粉笔灰,飘过来。

      她抬起头。

      白衬衫,金丝眼镜,袖口挽到小臂。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移开。

      “江晏清。”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淡,“多多指教。”

      全班起哄。

      “哗,好靓仔!”

      “官涌嚟??睇佢企姿都知啦。”

      “点解嚟我哋呢度?”

      陈师奶拍拍桌子:“安静!江晏清,你坐——”

      她环顾教室,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一个空位。

      阿宝旁边的位置。

      “林宝儿旁边。”

      全班哄笑。

      “好学生配烂仔妹?陈师奶你玩嘢啊?”

      “阿宝,唔好教坏人啊!”

      阿宝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晏清。

      他拎着书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白衬衫的袖口干干净净,袖扣是银色的,刻着小小的花纹。

      他坐下之后,转头看了她一眼。

      “早晨。”

      阿宝没理他,重新趴下。

      但她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能闻到他身上的中药味,能听见他翻书的轻响——那种声音很轻,很稳,和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第一节课,她假装睡觉,其实一直在听他的动静。

      他没和人说话,只是翻书、做笔记、偶尔咳嗽一声,很轻。

      下课铃响,她坐起来,往教室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喂,新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旁边那个是谁?”

      是班里的肥仔聪。

      “林宝儿啊,屋邨妹,成日出入警署?!听说还跟社团的人混,你小心俾人斩啊!”

      全班又笑。

      阿宝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林宝儿。”

      又是那个声音。

      她停住。

      江晏清走到她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嘴角。”

      她一愣,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有昨晚熬夜熬出来的火气,破皮了,刚才没注意,好像流血了。

      “不用。”她说。

      他把纸巾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纸巾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印花。

      阿宝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

      (五)

      下午放学,她没去冰室,要去“送货”。

      大口成在麻将馆门口等她,叼着牙签,脚踩在摩托车上。

      “阿宝,呢包嘢送去旺角,水渠道嗰间游戏机中心,俾一个叫‘大飞’嘅人。”

      她接过黑色塑料袋,不重,摸不出是什么。

      “成哥,呢包系咩?”

      “问咁多做咩?送去就得。”大口成拍拍她脸,“乖,做完请你食宵夜。”

      她没再问。

      把塑料袋塞进书包,上了巴士。

      旺角水渠道,游戏机中心。

      她推门进去,烟雾缭绕,全是十几岁的细路仔在打机。角落里有几个人,围着一张台,在赌马经。

      “大飞哥?”

      其中一个光头转过头,上下打量她:“大口成叫你来的?”

      “系。”

      “嘢呢?”

      她把书包递过去。

      光头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点点头:“得,返去啦。”

      她转身就走。

      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大口成而家沦落到要细路女送货?”

      “女人细路,出事都唔会拉入册。”

      阿宝脚步没停。

      她知道塑料袋里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知道。

      回到巴士站,天已经黑了。

      她在站牌下站着,等着回油麻地的巴士。

      旁边有人在抽烟,烟味飘过来,混着巴士站的尾气。

      她突然很想抽一根。

      伸手摸口袋,摸到一张揉皱的纸巾。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个。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巴士来了。

      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旺角的夜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句话。

      “空腹吃糖,对胃不好。”

      睁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

      (六)

      第二天回学校,江晏清已经在了。

      他坐在位置上,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她没看清是什么。

      她坐下,趴下。

      “你嘴角好返未?”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抬头,还在翻书。

      “……关你咩事。”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

      那天放学,她在冰室洗碗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本书。

      那么厚,封面上还有烫金字。

      她没见过有人在这种学校看那样的书。

      晚上回到屋邨,爬上十七楼,阿婆还没睡。

      “阿宝,今日有个后生仔嚟过。”

      她一愣:“咩后生仔?”

      “好斯文,着白衫,戴眼镜,问我哋系咪林宝儿屋企。”阿婆咳了两声,“我话系,佢放下呢个就走咗。”

      阿婆指了指桌上。

      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里面是一盒肠粉,加蛋的,已经凉了。

      旁边还放着一小袋东西——凉茶冲剂,上面写着“清热祛火”。

      阿宝站在门口,看着那袋东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今晚有月亮了,很亮,照在桌上那盒肠粉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袋凉茶冲剂。

      包装上印着三个字:春和堂。

      油麻地老字号,卖了几十年凉茶那种。

      她握紧那袋冲剂,站了很久。

      然后听见阿婆说:“阿宝,边个后生仔咁有心?”

      她没回答。

      只是把冲剂放进抽屉,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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