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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屋邨·初识 ...

  •   (一)
      1977年,夏。

      彩虹邨的夏天总是特别难熬。

      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晾在窗外的衫两个钟就干了,但屋里的电风扇永远不够凉快。细路仔在走廊追逐,阿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混着热气,把整栋楼熏成一个大蒸笼。

      沈家铭十七岁,住紫薇楼十二楼。

      他老豆烂赌,欠了一身债,三个月前跑了。阿妈在酒楼做洗碗,凌晨出门,半夜返来,一个月赚三百蚊,要养三个细路仔。

      他是老大。

      那天下午,他放学返来,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喊:“打啊!打死佢!”

      他本不想理。屋邨打架日日有,唔关佢事。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

      “我话过,唔准再搞佢。”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好热。

      他挤进人群。

      三个人围着一个穿汗衫的后生仔。那个后生仔手里握着一根铁管,站在中间,脸上带着笑。

      “大口成,你今日死硬!”

      大口成?

      他听过这个名字。屋邨的霸王,成日出入差馆,冇人敢惹。

      但此刻,这个霸王以一敌三,脸上还在笑。

      “试下囉。”

      三个人冲上去。

      混战。铁管挥动的声音,惨叫声,有人倒地。大口成身上挨了几拳,但他冇停手,一下一下打回去。

      最后,三个人跑了。

      大口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嘴角流着血。

      他转过身,看见沈家铭。

      “睇够未?”

      沈家铭没说话。

      大口成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

      “你系边个?”

      “住十二楼。”

      “十二楼?”大口成打量他,“读书仔?”

      沈家铭点点头。

      大口成又笑了。

      “读书仔睇人打架,唔怕?”

      沈家铭看着他。

      “你点解一个人打三个?”

      大口成愣了一下。

      “因为佢哋欠打。”

      “欠打?”

      “佢哋追住一个后生仔,要斩人。”大口成说,“我睇唔过眼。”

      沈家铭看着他。

      这个人满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你叫咩名?”

      “沈家铭。”

      “家铭?”大口成念了一遍,“好名。读书人个名。”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回头。

      “喂,读书仔,你肚唔肚饿?”

      ---

      (二)

      那天晚上,大口成带他去庙街。

      夜市正旺,鱼蛋档飘着白烟,鸡蛋仔的香味混着炒蟹的镬气。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整条街花花绿绿。

      大口成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一个档口前。

      “忠叔,两碗餐蛋面!”

      档口后面是个五十几岁的阿伯,看见大口成,笑了。

      “大口成,又带朋友来?”

      “系啊,呢个系我细路。”

      沈家铭愣了一下。

      细路?

      大口成拉他坐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食啦。”

      餐蛋面端上来,热腾腾的,餐肉煎得焦香,蛋是流心的,面汤上面浮着一层油光。

      沈家铭低头食面。

      他已经很久没食过这么热的一餐。

      大口成在旁边食,食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饿了几日。

      食完,他放下筷子,看着沈家铭。

      “你屋企点?”

      沈家铭抬起头。

      “咩?”

      “你住十二楼,成日有人去追债。”大口成说,“我见过。”

      沈家铭没说话。

      “你老豆呢?”

      “走咗。”

      “阿妈呢?”

      “返工。”

      大口成点点头。

      “你有几个细佬妹?”

      “两个。一个妹,一个弟。”

      大口成看着他。

      “你几多岁?”

      “十七。”

      “我十八。”大口成笑了,“我大过你。”

      沈家铭没说话。

      大口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以后有人追你债,你话我名。”

      他走了。

      沈家铭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里。

      ---

      (三)

      从那以后,大口成经常出现在他身边。

      有时是在放学路上,大口成骑着电单车经过,扔给他一袋鸡蛋仔。

      “喂,读书仔,食嘢!”

      有时是在楼下,大口成蹲在那里抽烟,看见他,招招手。

      “落来倾偈。”

      沈家铭不知道他做咩要对自己好。

      有一日,他问出口。

      “你点解对我咁好?”

      大口成想了想。

      “因为你眼神。”

      “咩眼神?”

      “同我一样。”大口成说,“唔肯认输嘅眼神。”

      沈家铭愣住了。

      “你知唔知我点解叫大口成?”大口成问他。

      “唔知。”

      “因为我细个嗰阵,成日俾人打。”大口成说,“我喊,我阿妈话我,喊有咩用?喊完仲要俾人打。不如打返佢。”

      他笑了。

      “所以我打。打打下,就冇人敢打我啦。”

      沈家铭看着他。

      “但你呢?”大口成说,“你唔识打,但你唔认输。你读书,你考试,你想离开呢度。”

      他顿了顿。

      “我呢种人,冇得拣。你有。”

      沈家铭眼眶有点热。

      “你都可以拣。”

      大口成摇摇头。

      “我唔同。”他站起来,“我行嘅路,同你唔同。但我可以睇住你行。”

      他走了。

      沈家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

      (四)

      那年夏天,大口成带他见识了很多地方。

      麻将馆、游戏机中心、夜市的排档。

      沈家铭帮他算账,帮他写借据,帮他应付差人。

      “你读书叻,呢啲嘢一学就识。”大口成说,“我学一世都学唔识。”

      “你冇认真学。”

      大口成笑了。

      “可能系。”

      有一日,大口成问他。

      “你将来想做咩?”

      沈家铭想了想。

      “做律师。”

      “律师?”大口成瞪大眼,“做律师好难?!”

      “我知。”

      “要读好多书!”

      “我知。”

      “要好耐!”

      “我知。”

      大口成看着他。

      “咁你做。”

      沈家铭笑了。

      “你话做就做?”

      “系。”大口成说,“你做得到。”

      ---

      (五)

      1978年春天,沈家铭收到香港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紫薇楼十二楼的走廊上,手在抖。

      大口成从楼下经过,看见他。

      “喂,读书仔,做咩企喺度?”

      沈家铭低下头,看着他。

      “我考上港大了。”

      大口成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好大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好嘢!”他喊,“我请食饭!请成条邨!”

      那天晚上,大口成真的请了成条邨的人食饭。

      他在楼下空地摆了几围,买了烧猪、烧鹅、鱼蛋、牛杂,啤酒一箱一箱搬出来。

      “我细路考上港大啦!”他逢人就讲,“以后系大律师啦!”

      有人笑他:“大口成,你几时有个细路?”

      他指着沈家铭。

      “呢个就系!”

      沈家铭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满身江湖气的人,眼眶红了。

      食完饭,他们坐在楼下的石凳上。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

      “大口成。”

      “嗯?”

      “多谢你。”

      大口成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以后行你嘅路,我行我嘅路。”

      沈家铭转头看他。

      “但你要记住,”大口成看着月亮,“无论行到几远,都有一个人喺度,望住你。”

      ---

      (六)

      那年秋天,沈家铭去了港大。

      他住宿舍,返学,读书,考试。

      大口成偶尔来找他,站在校门口,叼着烟,等他从课室出来。

      “读书仔,食饭未?”

      他们去学校附近的茶餐厅,大口成请他食餐蛋面,听他讲大学的事。

      “你讲嘅嘢,我一句都听唔明。”大口成说。

      “咁你做咩来?”

      大口成想了想。

      “想睇下你。”

      沈家铭低下头,食面。

      他知,大口成唔系来听书。

      大口成系来睇他。

      睇他行得远唔远。

      ---

      (七)

      1980年,沈家铭大二。

      那年夏天,大口成出事了。

      有人告他伤人,差馆拉了他,要坐监。

      沈家铭去探他。

      “点解?”

      大口成笑了。

      “有人搞我啲嘢,我打返佢。”

      “你可以唔打。”

      “唔打?”大口成看着他,“你教我,唔打,点生存?”

      沈家铭没说话。

      大口成看着他。

      “你唔使理我。你读你嘅书。”

      沈家铭站起来。

      “我帮你揾律师。”

      大口成愣住了。

      “你……”

      “我识人。”沈家铭说,“你等我。”

      他走了。

      大口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

      (八)

      沈家铭真的帮他找了律师。

      是他教授介绍的,刚毕业的年轻律师,收得便宜。

      那个律师帮他打了官司,大口成判了三个月,缓刑两年。

      出狱那天,大口成站在监狱门口,看见沈家铭站在那里等他。

      “你……”

      “我应承过会等你。”沈家铭说。

      大口成看着他,眼眶红了。

      “傻佬。”

      沈家铭笑了。

      “同你学?。”

      ---

      (九)

      1982年,沈家铭毕业。

      他考了律师牌照,在一间律师楼做见习。

      大口成来贺他,请他去庙街食饭。

      “以后系大律师啦。”大口成说,“我以后有事,就靠你啦。”

      沈家铭看着他。

      “你以后唔会有事。”

      “点解?”

      “因为我会睇住你。”

      大口成笑了。

      “好。”

      ---

      (十)

      1985年,沈家铭收到一个消息。

      大口成又出事了。

      这次是大事。

      有人告他贩毒。

      沈家铭去探他。

      “系咪真?”

      大口成看着他。

      “系。”

      沈家铭愣住了。

      “你点解……”

      “我冇得拣。”大口成说,“你呢条路,我行唔到。我只行得呢条。”

      沈家铭看着他。

      “我帮你。”

      大口成摇摇头。

      “你唔使帮我。你系大律师,你唔可以沾我呢啲嘢。”

      “但你……”

      “我冇事。”大口成笑了,“我惯咗。”

      沈家铭站起来。

      “我会等你。”

      大口成看着他。

      “等咩?”

      “等你出返来。”

      大口成没说话。

      ---

      (十一)

      那一次,大口成判了三年。

      沈家铭每个月去探他一次。

      带书俾他,带烟俾他,带外面的消息俾他。

      “你唔使成日来。”大口成说。

      “我想来。”

      “你唔明。”大口成说,“你系大律师,你来探我,俾人睇到,对你唔好。”

      “我唔理。”

      大口成看着他。

      “你傻嘅。”

      “系。”沈家铭说,“同你学?。”

      ---

      (十二)

      1988年,大口成出狱。

      同年,沈家铭认识了一个女人。

      她叫李淑仪,也是律师,父亲是法官。

      他们在一场酒会上认识,她穿着白裙,笑起来很好看。

      沈家铭带她去见大口成。

      大口成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看沈家铭。

      “你钟意佢?”

      沈家铭点点头。

      大口成笑了。

      “好。”

      那天晚上,大口成一个人坐在庙街的档口,食了碗餐蛋面。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

      家铭:

      你结婚了。

      我喺报纸上见到你同你太太的相。你着西装,好靓。

      我冇再写信俾你了。

      你好好生活。就当……从未识过我。

      ——大口

      他把信寄出去。

      然后他等。

      等那封信被退回来。

      等了三个月。

      没有回信。

      他知道,沈家铭收到了。

      也知道,沈家铭不会回。

      ---

      (十二)

      1989年,沈家铭结婚那天,阳光很好。

      教堂里坐满了人,全是法律界名流。

      他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圣坛前,等着新娘走进来。

      婚礼进行曲响起。

      他转头,看向门口。

      新娘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

      很美。

      所有人都看着新娘。

      只有沈家铭,看向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

      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句——

      “无论行到几远,都有一个人喺度,望住你。”

      他望向窗外。

      教堂外面,马路对面,有一棵老榕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件汗衫,一点烟头的红光。

      沈家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新娘走到他身边。

      “家铭?”

      他回过神。

      “……嗯。”

      婚礼继续。

      他没有再看窗外。

      榕树下的人抽完那根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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