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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去一巴掌 这是宗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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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秋感觉到自己金丹内的灵力,又在悄无声息地流失。
就像一只底部有细微裂痕的玉盏,无论注入多少琼浆玉液,总会缓慢而坚定地漏掉。
任凭他这些年搜刮了多少天材地宝,吞服了多少金丹灵药,甚至不惜代价用秘法强行提升,这身糟糕透顶的根骨,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从金丹末期跌落到中期门槛,只用了一年。从中期门槛滑落到岌岌可危的初期圆满,只用了半年。
而现在,那点勉强维持的金丹光泽,正在以他能清晰感知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从铺着极品暖玉的修炼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黑玉地面上,华丽的紫绶仙衣袍袖拂过,带倒了旁边小几上一堆流光溢彩的物事——
一枚封着冰魄之精的寒玉匣、几瓶贴着“凝霜淬灵丹”标签的羊脂玉瓶、还有一小盒散发着月华般清辉的“星砂”。
这些都是这几日,宗忆雪派人送来的。
自从他躲进这远离主峰的华丽洞府,宗忆雪送来的东西就没断过。
有时是罕见能暂时稳固灵脉的奇珍,有时是温和滋补的灵丹,有时甚至只是一些精巧的、不含什么灵气但恰好能让他多看两眼的凡间小玩意儿。
东西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洞府门口,或是由不起眼的杂役弟子转交,从不留名,但玉京秋知道是谁。
他每次都冷着脸,骂一句“多管闲事”,然后或扔进库房角落,或挑挑拣拣地用掉。他告诉自己,这是宗忆雪欠他的。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因为这沉默而持续的“进献”,生出些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更深的惶惑。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这张脸,玉京秋自己有时对着久了,都会有些恍惚。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浓墨重彩的昳丽。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偏偏眼角眉梢又生得极为张扬妩媚,微微一挑,便是活色生香,却也带着淬毒般的骄矜。
当年帝宫使者初临玉家,他便是顶着这样一张因为禁药和过度汲取灵力而浮着异常艳色、却又因此更加惊心动魄的脸,跌跌撞撞闯进测试大堂,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想到当年,玉京秋胃部便是一阵抽搐般的难受。
他那时刚“觉醒”不久,被脑海里的“剧情”和未来的惨状吓得魂不守舍。
当得知帝宫使者即将到来,要遴选弟子,恐惧和强烈的不甘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根骨差,正常测试绝无可能入那些眼高于顶的使者之眼。
但他更知道,这可能是他改变“垫脚石”命运的唯一机会!他必须抢!必须不择手段!
于是,在那个测试前夜,他做足了准备。
先是翻出玉家秘藏的、能短暂激发潜能、显露“优异资质”但后患无穷的“燃髓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的瞬间,如同岩浆在经脉里奔流,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咬碎银牙。
但这还不够。仅仅外表的光鲜,瞒不过高明的探查。
他想到了宗忆雪。
那个总是沉默的、身上却萦绕着令人舒适清净气息的仆人。
他赤着脚,发丝凌乱,闯入宗忆雪狭窄简陋的仆役房,在对方沉静的目光注视下,用一种近乎凶狠的、颤抖的语气命令。
“把你所有的灵力……现在,全部给我!”
宗忆雪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玉京秋当时无暇分辨的情绪,然后便抬手,抵住了他的后背。
精纯、温和、浩瀚如深海般的灵力,如涓涓细流,又似江河奔涌,源源不断地注入他枯竭疼痛的经脉,奇迹般地安抚了“燃髓丹”的暴烈,甚至让他周身泛起一层润泽的、堪称完美的灵光。
这还不够。
玉京秋记得“剧情”里提到,宗忆雪在测试前夜,会“偶然”得到一块能增幅灵力感知的“蕴灵古玉”。
他逼问宗忆雪,宗忆雪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块还带着体温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玉佩。
玉京秋一把抢过,挂在脖子上,冰凉触感贴紧皮肤。
还有一株能散发清心宁神气息、助于稳定表现的“三叶宁神草”,据说也是宗忆雪的“机缘”。玉京秋也抢了过来,揉碎了汁液涂在腕间。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因为灵力大量输出而脸色微白、却依旧沉默不语的宗忆雪,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抽痛,但立刻被更强烈的生存欲望压下。
他恶狠狠地、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般低吼:“这些都是你欠我的!知道吗?没有我玉家,你早就饿死了!你的命都是我的,这些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宗忆雪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少爷。小心身体。”
第二日,他顶着那张因复杂药力和过度灵力灌注而艳光逼人、却又因内里虚耗而脆弱易碎的脸,带着“蕴灵古玉”和“三叶宁神草”残留的气息,在测试中“光芒万丈”。他展现出的“资质”(伪)和“灵力亲和度”(偷来的)让帝宫使者大为惊喜,加上他玉家“嫡长子”的身份,当场便被许以重诺。
他甚至记得,当使者宣布将他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暗示首席弟子之位时,他下意识地用余光去寻找宗忆雪。
那个真正的璞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依旧穿着仆役的青衣,脸上没有任何不甘或怨恨,平静得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只是在使者询问他名字时,宗忆雪才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报上姓名,并在一项简单的灵力控制测试中,展露出了一丝令人惊艳的、举重若轻的控制力。
最终,他玉京秋,成了风光无限的“帝宫首席弟子”。
而宗忆雪,虽然也凭借那惊鸿一瞥的天赋被收入门墙,却因“仆役出身”、“测试表现中规中矩”,暂时未获特殊名分。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宗门上下,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提到这一代弟子时,口中默认的、代表弟子之首的“大师兄”,却渐渐变成了“宗忆雪”。
他这个“首席”,更像是一个华丽而空洞的头衔。
而“大师兄”,代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威望、能力与认可。
这种割裂,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时刻提醒着玉京秋,他偷来了什么,又永远失去了什么。
“呵……”
玉京秋看着镜中昳丽却苍白的面容,低低地、讽刺地笑了一声。什么首席,连金丹都要保不住了。
他踢开脚边宗忆雪送来的、或许能帮他暂时稳住修为的冰魄之精,甚至懒得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就这样带着一身低气压和隐隐泄露的不稳定灵力波动。
直奔主峰之上,那处清静院落——宗忆雪,如今众人口中“大师兄”的居所。
院门外自有禁制。玉京秋看也不看,抬脚就踹!
“砰——!”
木门反震的力道让他脚趾发麻。值守弟子惊惶阻拦:“玉师兄!忆雪师兄正在处理要务……”
“滚开!” 玉京秋凤眸含煞,威压混合着跋扈气势猛地放出。
禁制无声熄灭,门滑开缝隙。
玉京秋一把推开,大步闯入。
院内简朴清幽,竹舍窗扉半开。
宗忆雪坐在书案后,白衣朴素,正执笔批阅文书。
侧脸沉静专注,气息圆融内敛,已深不可测。阳光落在他长睫上,周身是令人自惭形秽的洁净。
这幅画面,刺痛了玉京秋的眼睛。凭什么他焦头烂额、修为将散,这人却气定神闲,甚至坐稳了“大师兄”的实质?
积累的怒火、恐慌、嫉恨,轰然爆发。
他几步冲入,在宗忆雪闻声抬头的瞬间——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宗忆雪脸上,留下清晰指痕。
时间凝固。
宗忆雪慢慢转回头,脸上无波无澜,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从那泛红的脸颊,游移到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回他盈满水光的眼。
那目光太深太静,让打人者先心慌起来。
玉京秋揪住他的前襟,将脸凑近,凤眼里泪光滚动,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蛮横:
“你看什么看!宗忆雪!你聋了吗?你没看到我不好吗?!”
“我的灵力!我的金丹!它们一直在漏!吃了那么多丹药,一点用都没有!”
他语无伦次,用力摇晃宗忆雪,眼泪滚落。
“都怪你!肯定都怪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是不是你偷偷把我的灵力吸走了?你说啊!”
他哭得脱力,摇晃幅度变小。
宗忆雪任由他揪着,直到此刻,才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手腕上,另一只手覆上他揪着衣襟的手背。
“少爷,”
他开口,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与纵容
“别急。”
“慢慢说。”
“灵力,怎么了?”
玉京秋被他这平静温和的语气一堵,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像是砸在了棉花上,哽在喉咙里。只有眼泪还在不争气地往下掉,砸在两人手背上。
宗忆雪的手很稳,指尖微凉,带来奇异的安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