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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晚的 ...

  •   夜晚的帝宫,大部分区域都陷入沉睡般的安静。

      藏书阁作为重地,依旧灯火通明,但人迹寥寥,空旷得让脚步声都带上了回音。

      玉京秋径直走向偏僻区域。刚靠近一排存放杂记野史的高大书架,便听见书架另一侧传来几名弟子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啧,你们说,玉师兄那身修为,到底是怎么来的?靠丹药硬堆,能堆到金丹?”

      “我看悬。你没听说吗?他金丹都快稳不住了,灵力一直在漏。要我说,多半是走了歪门邪道,或者……嘿嘿,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从别人那儿‘借’来的。”

      “还能从谁那儿‘借’?整个帝宫,谁不知道忆雪师兄对他有求必应?什么天材地宝,只要他开口,忆雪师兄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给了。”

      “何止是给东西?我听说啊,玉师兄刚入宗门那会儿,根基虚浮得厉害,是忆雪师兄每日耗费自身灵力为他梳理温养,才勉强稳住。不然,就他那破根骨,早就……”

      “真是……忆雪师兄图什么啊?就图他那张脸?确实,玉师兄那模样,昳丽得跟画上仙君似的,可修仙界,光有脸顶什么用?”

      “谁知道呢?或许就是被迷了心窍呗。说不定人家私下里手段更高,把忆雪师兄哄得什么都愿意给。你们没发现吗?玉师兄身上那股子骄纵又依赖的劲儿,对付忆雪师兄那种性格,怕是正好。”

      “唉,可怜忆雪师兄一世英名,天赋绝伦,偏偏摊上这么个……唉,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漂亮废物,还专会拖后腿。”

      “嘘!慎言!他毕竟是首席,又是玉家的人……”

      “怕什么?这里又没旁人。再说了,咱们说的不是事实?离了忆雪师兄和玉家,他算什么?这次金丹不稳,我看就是遭了反噬,迟早……”

      “废物”、“拖后腿”、“漂亮废物”、“靠别人”……这些字眼如同细密的针,隔着书架,一下下扎在玉京秋的心上。

      他脚步停住,没有立刻冲出去,只是站在原地,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

      愤怒吗?有的。难堪吗?更多。但奇异地,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冰冷的清醒。

      因为他知道,这些恶意的揣测中,有一部分,接近了残酷的真相——他的修为,他如今的地位,他看似稳固的根基,的确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宗忆雪无声的付出和纵容。

      这认知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感到羞耻和无力。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暴怒地冲出去理论。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丹田内缓慢流失的灵力,像无声的嘲讽,印证着某种“无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转身,沉默而迅速地走向更深处,仿佛要将那些声音连同自己不堪的处境一起甩在身后。

      一直走到藏书阁最僻静、积尘最厚的角落,他才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下来。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更尖锐的不甘。他不要永远这样!绝不!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旁堆满尘埃的故纸堆,忽然,一本垫在破损书架腿下、毫不起眼的灰蓝色薄册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边角磨损严重,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废纸。但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册子很轻,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就在他皱眉准备扔开时,指尖触碰到册子中间某页,似乎有极轻微的凹凸感。他仔细摸索,发现那里夹着一张薄得几乎透明、颜色暗沉如夜、非绢非纸的残片。

      残片上,用某种暗淡的银色痕迹勾勒着几行断断续续、字形古朴到近乎扭曲的文字。玉京秋凝神看去,勉强辨认出标题——《逆命禁录·残篇》。下面则记载着两种逆天改命之法:

      其一:阴阳共济,双修续脉之法。
      结契:需在灵力交汇的月圆阴气最盛或阳气初升之时,以双方精血为引,配咒文,于神魂深处烙下契约。契约主导权在受术者一方,旨在建立一条稳定的、可供灵力单向传输与调节的通道。

      行功:结契后,需定期根据受术者灵脉状况,每月行欢短则七日,长则十五日进行深度双修。肉身躯体交合,神魂与灵力的交融。
      但若受术者根骨不移,治标不治本,依赖极深,风险自承。
      其二:灵根置换,本源渡送之术。
      此术描述更为简略,只提到需寻一资质绝佳、灵根相合且心甘情愿者为“源”,以秘法将其灵根本源连同部分修为根基剥离,渡入己身,强行融合,可重塑根骨,脱胎换骨,一劳永逸。

      然而,关于剥离过程对“源”的具体影响、成功率、尤其是施术之后,“源”会如何,整段描述在关键处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生生抹去或原本就残缺,只留下一个令人不安的空白和冰冷的“慎之!戒之!”。

      “灵根置换……一劳永逸……” 玉京秋喃喃念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宗忆雪……他的根骨,他的灵力,无疑是最完美、也最“心甘情愿”的“源”。如果……

      这个念头带着诱惑力悄然滋生。

      可那关键的缺失,又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拦住了他躁动的思绪。

      换了之后,宗忆雪会怎样?重伤?修为大跌?还是……他不敢深想。

      烦! 两种方法,一种仰人鼻息至死,一种代价未知却可能残酷到无法承受。

      就在他盯着那残缺的描述,心中天人交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残片边缘时——

      异变陡生!

      那暗沉的残片突然变得滚烫,银色字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它竟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化为一道炽热的光流,嗖地一下,主动钻入了玉京秋的眉心识海!

      玉京秋只觉识海剧震,眼前瞬间被一片强光吞没,无数混乱而清晰的画面强行灌注进来,不再是阅读文字,而是身临其境的幻象: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断崖之上,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法宝的光芒对准了他,杀意与鄙夷如潮水涌来。

      “玉京秋!你这欺世盗名之徒!冒认帝宫血脉,抢夺同门机缘,逼死忆雪仙尊,天理不容!”

      “夺人根骨,损人道基,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今日便替天行道!”

      “枉费忆雪仙尊对你一片赤诚,你竟狼子野心,窃他身份,夺他根骨,将他逼至死路!你该死!”

      谩骂、指控、无数道凌厉的攻击向他袭来。他感到体内灵力滞涩,空有磅礴力量却运转不灵,仿佛这身根骨与灵力并非原装,与他格格不入。他想反抗,却笨拙得可笑,很快便伤痕累累,濒临绝境。

      就在一道致命的剑光即将洞穿他眉心的刹那——

      一道淡得几乎透明、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前。

      是宗忆雪!不,那只是一缕残魂,面容模糊,身影摇曳,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残魂没有任何言语,或许已无法言语,只是静静地挡在那里,用那微弱到极致的光芒,为他挡下了所有攻击。

      玉京秋“听”不到残魂的声音,却能感受到一股纯粹到极致。

      在众多修士惊怒交加的攻击下,那缕残魂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微弱,却始终固执地挡在他前面,直至最后,如同烛火燃尽,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不——!!!”

      幻象中,玉京秋发出了撕心裂肺、充满无尽悔恨与绝望的呐喊。

      玉京秋猛地跌坐在地,背靠着书架,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不知何时已爬满脸颊。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撕裂。

      宗忆雪会死?

      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这个认知像最尖锐的冰锥,凿穿了他所有骄纵、算计、甚至怨恨的外壳,直刺灵魂最深处。

      他讨厌宗忆雪那副永远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他嫉妒宗忆雪的天赋和得到的认可,他不甘于自己的依赖……

      可他从未,哪怕在最愤怒、最恐惧的时候,也未曾真正想过宗忆雪会死,会以那样凄惨绝望的方式,为了他这样一个“罪魁祸首”,彻底湮灭。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沉默地为他打理一切,在他做噩梦时笨拙地抱着他,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对他说“别怕,有我在”的人……会消失?连一缕残魂都不剩?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玉京秋就感到一阵灭顶的寒意和尖锐的恐慌,比灵力流失、金丹溃散更让他恐惧万倍。

      “不……不……”

      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指尖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幻象中宗忆雪残魂消散时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和最后一点荧光彻底湮灭的虚无感,如同烙印,烫在他的神魂上。

      然而,就在这时,体内灵脉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抽痛——灵力又在流失了。

      金丹的光泽,似乎比来时又黯淡了一分。

      他不能死。宗忆雪……也不能死。

      在这双重绝境的挤压下,玉京秋混乱的脑子反而被逼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从最初的恐惧茫然,逐渐变得幽深,最后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

      两种方法。置换,宗忆雪必死无疑。双修……双修续脉。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新的血腥味,才缓缓松开。

      双修续脉……治标不治本,永远依附,像寄生虫。这曾经是他最厌恶、最不愿考虑的选择。但现在……

      至少,宗忆雪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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