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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聘礼
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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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秋是在一片温暖馥郁的安神香气中醒来的。
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往身侧温热处蹭了蹭,却扑了个空。眼皮掀开一条缝,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触手微凉,显然人已离开多时。
指尖猛地收紧,攥皱了掌心下柔软的被褥,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的体温和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昳丽的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餍足的薄红。
慵懒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撑起身,绸被滑落,露出布着暧昧痕迹的肩颈。内室安静,只有那盏白玉莲花香炉静静吐着安神的甜香。
昨日种种清晰回笼,身体的酸软和隐秘处的异样都在提醒他发生了什么,还有他最后提出的、那个近乎蛮横的要求。
宗忆雪……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他人呢?
一种混合着期待、不安、以及某种被“用完即弃”的羞恼,细蛇般窜上心头。
他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温暖的雪貂绒毯上,冰凉的脚心与绒毯的暖意形成微妙反差。
他走到外间,目光扫过桌上依旧温热的清粥小菜、备好的衣物、冒着热气的水盆——一切妥帖得无可指摘,却唯独不见那个该在的人。
期待落空,羞恼迅速发酵成怒气。
他抿了抿唇,走到桌边,指尖拂过粥碗边缘,温度恰好。
呵,算得真准,知道他何时会醒。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宗忆雪!” 他扬声,声音在安静的竹舍内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稳的尾音。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回应。那点不安和羞恼,彻底被点燃,化作一股邪火。
他玉京秋何时被人如此晾过?尤其是……尤其是昨夜之后!
他猛地抬手,一把挥开了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灵粥!
“哗啦——!”
精致的瓷碗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温热的粥液和瓷片四溅,弄脏了洁净的地面和旁边叠放整齐的新衣下摆。
不够。
他转身,目光如刀,刮过室内每一件宗忆雪“精心”为他准备的物事。
那柔软的绒毯,那舒适的软榻,那多宝阁上契合他喜好的摆件,那床畔袅袅生香的玉炉……
此刻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嘲讽他的等待,嘲讽他或许存在的那么一点自作多情。
他冲回内室,一把扯下那月光鲛绡的帐幔!轻薄的鲛绡发出裂帛般的哀鸣,被他狠狠掼在地上。
他掀翻了紫檀木小几,上面那盏白玉莲花香炉滚落,炉盖翻开,香灰泼洒出来,染污了洁白的绒毯。
他抓起多宝阁上一枚光华流转的深海寒晶,看也不看,反手就砸向墙壁!
“砰!哗啦——!”
寒晶碎裂,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
“我叫你准备!我叫你妥帖!”
他一边砸,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把我当什么了?嫖资吗?摆在这里好看的吗?!”
他踢倒了椅子,扯落了墙上一副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将宗忆雪书案上整齐的玉简文书全部扫落在地!
最后,他盯上了墙角那盆枝叶晶莹、散发着宁神清香的月华幽兰——
宗忆雪说过,这花草有安神之效,特意寻来放在他室内。
“安神?我让你安神!”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花盆上!
“哐当——咔嚓!”
陶制花盆碎裂,泥土倾覆,那株精心养护的灵植被拦腰折断,清甜的香气混合着泥土腥气弥漫开来。
直到室内再无一件完好之物,直到他气喘吁吁,长发凌乱,寝衣也在动作间松散,露出更多暧昧痕迹,他才扶着狼藉的桌沿停下。
看着满目疮痍,心中那股暴戾的邪火似乎发泄了出去,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畅快,而是一种更深、更空茫的疲惫和……委屈。
凭什么?凭什么他在这里发疯,那个人却不知去向?
他的目光落在唯一幸免于难
或者说,被他刻意避开的那张凌乱但尚且完好的雕花拔步床上。
以及,床头小几上,那个空了的、曾用来喝安神灵露的白玉碗。
他走过去,端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湿润。他盯着碗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宗忆雪离开前,默默斟好灵露,用阵法温着。
哈。
他捏着碗,指节泛白,真想把这碗也砸了。但最终,他只是仰头,将碗底那一点点残存的、早已冰凉的液体倒入口中。
微涩,带着残余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灵力,滑过喉间。
然后,他重重躺回一片狼藉的床上,扯过同样凌乱的云丝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
睡。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安神香的余韵,身体的疲惫,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真的沉沉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玉京秋在一种极度的寂静和逐渐消散的安神香余味中醒来。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室内光线昏暗,一片狼藉在阴影中显得更加破败。
宗忆雪还没回来。
“混蛋……” 他低骂一声,声音沙哑。
撑着酸软的身体下床,想找点水喝,却发现连茶壶都被自己砸了。
就在他气得又想踹什么东西时,外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不是推门声,更像是……空气被极其缓慢地划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血腥气和风尘仆仆的味道。
玉京秋动作一顿,屏住呼吸,赤足无声地走到内室门边,轻轻拨开残破的青竹帘,向外看去。
宗忆雪就站在竹舍中央。
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白衣,只是此刻,那白衣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大片的暗红、深褐、甚至有些发黑的血迹浸染了前襟、袖口、后背,有些地方布料破损,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血迹层层叠叠,有早已干涸凝固的,也有新鲜渗出、将深色再次润湿的,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一丝奇异的、来自各种妖兽或险地的腥臊土气,扑面而来。
他的脸倒是干净的,甚至有些过分的苍白,仿佛所有血色都流失到了那身衣服上。
只是眉眼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紧紧抿着。他站得笔直,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身形有着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僵硬。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右手手背至小臂,有一道极深极长的撕裂伤,虽然已经草草处理过,用干净的布条紧紧捆扎着,但依旧有新鲜的血液不断从布条边缘渗出,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滴落,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暗红。
左手情况稍好,但指节处也布满擦伤和淤青,指甲缝里甚至还嵌着些洗不净的暗色污垢。
他整个人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煞气未散,伤痕累累,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内室方向时,依旧沉静,深处却翻涌着玉京秋看不懂的、浓稠如墨的情绪。
他似乎是刚刚瞬移或用什么方法直接出现在室内的,没有惊动任何禁制。
看到玉京秋出现,宗忆雪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身形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有些吃力地、缓慢地抬起来,手指上沾着血污和尘土,然后,他轻轻褪下了自己左手拇指上一枚看起来非常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石质指环。
他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和血迹的指环,轻轻放在旁边唯一还算干净的桌角(那张桌子侥幸没在之前的打砸中彻底散架)。
“少主,”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砾磨过,每一个字都吐得有些艰难,却异常清晰平静,“您要的……聘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掠过地上碎裂的寒晶、倾覆的花盆、撕毁的帐幔……
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责备,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都在里面了。”
他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回那枚不起眼的指环上,“可能……还不够好。您先看看。”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用尽了力气支撑平静,那只受伤的右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但他依旧站着,目光沉静地落在玉京秋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或者说……裁决。
玉京秋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沾着血污、被随意放在桌角的灰扑扑的指环,又猛地抬头,看向宗忆雪一身狰狞的血衣,苍白的脸,以及那不断滴血的右手。
聘礼?
他让他去准备聘礼,他就真的去了?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回来,就为了这个?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刺痛、难以言喻的恐慌,还有更多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混乱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谁……谁要你的破储物戒!”
他声音尖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猛地冲上前,却不是去拿戒指,而是一把挥开了宗忆雪试图扶住桌沿稳住身体的左手,手指直指他胸前的血衣,指尖几乎要戳到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你是去下聘还是去送死?!谁让你弄成这样回来的?!”
他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昳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泛起水光
“我要的是三媒六聘!是风风光光!不是让你拿命去换这些破烂回来!宗忆雪,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宗忆雪平静接受他怒火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