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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从小到大,打架对于向成来说就和喝水吃饭一样平常,断骨见血都是家常便饭。

      最凶险那次后脑勺被人开瓢,十二针才勉强把命缝回来。

      疼痛就好像是生长在他血液里的东西,他早就学会如何与之共处。

      可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仿佛全身骨头被寸寸碾碎,每块肌肉都与骨骼撕裂开来,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成了酷刑。

      小畜生。

      他躺在床上闭眼骂了一句,奈何小畜生本人已经四仰八叉晕死在地上,根本没听到这声发自肺腑的怒骂。

      向成挣动双臂,将那早已松脱的领带彻底扯开。

      腕骨上一圈深红勒痕火辣辣地疼。原本他差点就要挣脱,不料被小崽子察觉,对方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气,重新勒紧时险些勒断他的腕骨。

      他揉着淤伤撑起身,看着地上双眼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潮红的向宁,深深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膝盖慢腾腾起身,挪过去将手背搭在向宁脑门儿上。

      啧,烫得能煎俩鸡蛋。

      明明下午打完针已经退烧了,但是晚上非得折腾,现在好了吧,被一脚踹昏死过去了。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向成啐了一口,弯腰去捞地上的人,酸软的手臂试了三次才找准发力点,将人摔回床上时,他自己也险些散架。

      他靠在床沿大口喘气,垂眼睨着连昏迷都紧蹙眉心的小孩儿,忽然嗤笑出声,不轻不重拍了拍那滚烫的脸颊:“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的是你。”

      向宁在昏迷中依然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向成在昏暗里凝视片刻,在把人打一顿再走和直接走之间选择了去客厅拿药,还顺手倒了一杯水。

      “你他妈真是我祖宗。”他没好气地用掌心轻拍对方脸颊:“祖宗,起来吃药。”

      回应他的是声模糊的呓语:“哥...”

      “哎不敢当不敢当。”向成把水杯往床头柜一搁,单膝跪上床沿,“以后你是我哥。”

      他拎着衣领把人拽起,指尖掐开下颌,“来吧宁哥,张嘴。”

      食指压住舌根塞进药片,灌水时几乎带着惩戒的力道,最后揪着头发迫使对方仰头,拇指在喉结重重一按。

      听见吞咽声后,他随手将人摔回枕头,拍了拍掌心:“怎么没呛死你个小畜生。”

      向成弯腰从地上捞起那条皱得不成样的裤子,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和半包烟。

      他抽出一支烟在指间转了个圈,偏头看了眼床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向宁,抬手取下衣架上的黑色大衣披在肩头,转身推开卧室门走向阳台。

      凌晨的寒风瞬间裹住全身。

      他下意识拢紧大衣,将烟衔在唇间,一只手挡风,一只手点火。

      啪嗒一声,窜起的火舌映亮他低垂的眼睫。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一瞬,青灰色的烟雾便混着呵出的白气,模糊了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站在寒风中开始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捡到小崽子那年,向成十五岁。

      那天他刚因为分钱的事儿跟人动了手,脚踝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路过小卖部时,他照常买了两根火腿肠揣进兜,拖着身子往江边废弃的小公园走。

      公园草丛里有个他搭的狗窝,8岁以前他自己住,8岁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条黄狗,于是他和黄狗一起住了两年,11岁时,他终于攒了些钱,在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三百块的单间,把窝留给了黄狗。

      没事的时候,他就会来公园找黄狗待一会,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但是那天,狗窝里没有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儿。

      小孩儿听见动静,挣扎着抬起眼皮,警惕地瞪着他,模样还挺凶。

      “嘿。”向成扯着嘴角笑了,血痂裂开带起细微的疼,“占了我的窝,还敢朝我龇牙?”

      他伸手想揪衣领把这小东西拎出来,虎口却被狠狠咬住。

      向成吃痛地抽气,正要发作,那小孩儿却突然松了口,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回狗窝,扬起一片尘土。

      他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条死狗一样。

      “哎我可没动你,不带这么碰瓷的。”向成看了眼虎口,牙印很浅,还有几个缺口,估计小崽子乳牙还没长齐。

      他从兜里掏出火腿肠,蹲下身戳了戳小孩灰扑扑的脸。

      那张小脸上布满抓痕,渗着血丝,显然是刚跟人打过架。

      “死了吗您?”向成十分有礼貌地问了一句。

      话音未落,小孩突然抓住火腿肠,尖牙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吃相比饿了几天的黄狗还凶。

      “抢你黄哥的窝,还吃你黄哥的饭。”向成毫无心理负担地吓唬小孩儿:“小心晚上黄哥回来把你吃了。”

      他把另一根火腿肠也扔过去,拍拍手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成知道那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因为小孩身上还穿着福利院的衣服,跟他当年穿的一样,估计福利院那群老王八又不做人,把人逼得不得不逃跑。

      但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六岁逃出来,自己一个人也活了这么久,那小孩没道理活不下去。

      毕竟他都送他一个窝了,他当年连窝都没有。

      回到家,向成习惯性先摁开了那台从垃圾堆捡来的收音机。

      机器老旧不堪,刺啦作响,只能勉强收到几个信号不稳的频道。

      他并不认真听,只是需要一点声音填满屋子的寂静。

      他掏出裤兜里所有的钱,纸币硬币都有,乱七八糟地皱成一团,有几张纸币上还带着血,这是他今天在红水街□□挣来的。

      向成把纸币捋平,硬币拨到一旁,低头开始清点。

      窗户没关严实,北风从缝隙呼啸而过,呜呜作响,狼嚎一样。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仿佛在酝酿什么。

      “……请广大市民朋友们注意,预计强降雪即将影响我市,请大家务必留在室内,做好防寒保暖准备,非必要不外出。外出时注意防滑防摔,远离临时搭建物,确保人身安全……”

      啪,一只手冷漠地关掉了收音机。

      向成抓起那叠皱巴巴的纸币,在桌面上仔细磕齐边缘。他垂着眼,指腹一遍遍摩挲过每张纸币,确认没有粘连的,这才在心里默数起来。

      数完纸币,他小心地将其码放整齐,转而把零散的硬币拢到面前。

      听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他伸出右手食指,一枚枚拨开,继续专注地清点。

      确认数目后,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将所有钱整整齐齐码进铁盒里。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去关那扇哐当作响的窗户。

      北风被骤然隔绝,窗棱不再颤动,屋内终于恢复了寂静。

      他瞥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心底生出几分犹豫。没犹豫很长时间,大概就几秒,那几秒内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总之,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进了呼啸的风里。

      他是去救黄狗的。

      半小时后,眼睫毛都冻得上霜的向成站在房间里,盯着怀里那张昏睡的小脸,胸口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句低低的咒骂:

      “操。”

      他就这么给自己捡了个小崽子。

      指尖的香烟燃至尽头,猩红的光点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向成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转身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他倚着冰冷的铁栏,抬手用力捏了捏疲惫的眉心。

      扪心自问,自打捡了小崽子回家,除了一开始真的穷没办法,后来他进厂打工,又开公司,没有一处亏待过向宁,结果这小崽子就这么报答他?

      真他妈有能耐。

      早知道当时就该把他扔在狗窝不闻不问,让暴雪把这小王八蛋连同那点多余的怜悯心一起掩埋。

      阳台风大,单薄的大衣抵不住寒意,向成站得太久,浑身冰凉,他叹了口气,拉开门回到屋里。

      卧室里的小崽子还在睡觉,呼吸还算平稳。向成伸出手想去探探额头,却在触及前想到什么,转而将手塞进被窝,过了一会才轻轻贴上对方的额头。

      还行,降温了。

      确定人没事后,向成才回到自己卧室,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抓起钥匙出门了。

      房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微微发亮,空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有张黑色的银行卡孤零零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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