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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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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下午,向宁从学校回家,发现向成正拎着扫帚打扫卫生。
“你没去公司?”他将钥匙丢在玄关处的柜子上,有些惊讶,平常这个时候他哥一般都在公司处理工作。
“今儿不是周末么。”向成将最后一点灰扫进垃圾桶,懒洋洋回了一句。
“以前也没见你休周末,公司出事了?”向宁下意识问了一句。
向成将扫帚贴墙边放好,不爽道:“你能盼我点儿好吗?”
“我陀螺似的忙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你还不乐意?我就得累死累活给你干呗?”
向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讪讪地小声说:“…...我就是随口问一下。”
说完他十分有眼色地帮他哥把垃圾袋丢到门外,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写了一会儿,向宁感觉指甲长长了一些,翻书时有点碍事儿,于是就低头在书桌里找指甲刀,结果来来回回翻半天,愣是连影子都没看见,只好伸脖子问他哥,“咱家指甲刀呢?”
“啊,等我给你拿。”向成在外边喊了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哥没动静了,就起身去客厅找人,“还没找到吗?”
向成正单腿跪在沙发上翻沙发垫,嘴里嘟囔,“我记得我把钥匙扔这儿了,怎么不见了?”
向宁也走过去帮他找,掀起一张沙发垫往下面瞅了瞅,什么都没有,又放下了,问:“什么钥匙?”
向成没回答,只说,“没什么,你回屋吧,一会我找着给你送去。”
向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哥,“我要指甲刀,我不要钥匙。”
“我知道我知道。”向成走过来推他,“你先回屋去。”
向宁被他哥推着往前走了两步,一头雾水地回过头看他,刚要说话,突然瞥见沙发腿儿旁边有个突兀的铁盒子,他走过去一看,发现铁盒子还带锁,锁上插着钥匙,于是伸手拧了一下钥匙,锁开了。
他边掀盖子边说:“钥匙在锁上呢,你别找——?!”
目光扫过盒子里的东西,向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
“哎!”向成看他打开盒子眼神一下慌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朝他大吼:“你放下!”
向宁毫无心理准备,被吓一哆嗦,盖子脱手,重重合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立马缩回手,“怎么了?!”
向成没说话,只是一把推开向宁,蹲过去低头在盒子里翻找,翻得叮当响。
向宁被他推得摔个屁股墩儿,直接腿一歪坐地上,他悄悄往盒子里瞄了一眼,发现盒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菜刀,水果刀,剪刀,螺丝刀...甚至还有一盒牙签。
“......”
向宁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撑着地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哥,在心里纠结半秒,还是决定说实话,“其实我那天在天台...”
不等他说完,向成突然啪的放下菜刀,抬起头,手里举着一个闪耀的指甲刀,大舒一口气,“终于他妈找到了,小玩意儿藏最底下了。”
他看向宁一眼,“你说什么?”
向宁被他打断,话又咽回去了,“没什么。”
向成也没再问,拿着指甲刀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过来坐这儿。”
向宁走过去坐好。
“伸手。”向成摊开手掌。
向宁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向成反手抓起他的手指。
他垂着眼,一手捏着向宁的指节,一手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清脆的“咔嗒”声。属于向成的温度温温柔柔流淌在向宁的指节上。向宁盯着他哥专注又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就这么误会也挺好。
“哥。”
“嗯?”向成没抬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指尖。
“我爱你。”
“我也爱你,一会儿自己把碎指甲扫了。”向成说。
剪完指甲,向成把指甲刀丢回盒子,钥匙一拧,锁上了。
向宁将沙发附近打扫干净,回房间继续写作业。
中途他哥给他送了两回果切,没叉子,他拿筷子吃了。
做完两张数学试卷,一张物理试卷,又默写两篇文言文后,向宁搁下了笔,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黑了。
他正想起身活动一下,向成突然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沓文件。
“把这个写了。”
向宁接过去低头翻了翻,能有个五六页,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职业测试的,看看你以后适合干什么。”
“.....我写这个干嘛?”向宁不明所以,在瞥到文件最下面一行小字后,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站起来,有些微妙地看着他哥,“不是,哥,职业测试题为什么最下边有医院署名?”
“医院出的呗,准确率高。”向成回答得十分自然,把人按回椅子上,“你写写。”
“.....我觉得没必要。”
“写。”向成的语气不容拒绝。
最终,在他哥略带压迫感的目光中,向宁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出于学霸的自觉,依然很认真地写完了那份职业测试。
*
陵西区幸福街道29号。
“大夫,结果怎么样?”
医生放下手里的报告,言简意赅:“放心吧,小孩儿没事儿,一点毛病没有。”
“真的?”向成不是很相信,身子往前一倾,胳膊拄在桌子上,“心理上没点什么问题吗?
“没有,挺健康的,比大部分人都正常。”医生说。
“但是我看他最近一直用同一根笔写题,是不是有点强迫迫症?还有,他有点太安静了,经常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我跟他说话他都听不着,会不会是抑郁症的前兆?对了——”向成又想到什么,拍了下大腿,“他天天都后半夜才睡觉,我让他早点睡他说不写题睡不着,你说他是不是失眠?他现在每天睡眠时间就四五个小时!”
镜片后的眼皮动了动,医生抬眼看他,平静地问:“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向成皱着眉回忆了一下,“也就这学期吧,从他上高三开始。”
医生推了推眼镜:“我没说他,我说你。”
“......”
“不是。”向成还是不放心,“他心理上真没啥问题吗?他前几天还想跳楼呢?”
医生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语气了然:“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
打印机吱呀作响,他扯下药单递过去,用手指着:“这个,管失眠,睡不着吃,能睡着不吃。”手指往下一动,“这个,调节情绪的,睡前吃,一天一粒别吃多。另外——”他抬眼看了看向成:“你要是有工作就多专注工作,没工作就出去找一个。”
“......”
最终,向成拎着一兜开给他自己的药,沉默地离开了医院。
回家路上,他的心情轻松很多。
别管怎么样,小孩儿没事就行。
这几天他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他自己本身是被生活硬推着长大的,眼睛一睁就得马不停蹄去想办法挣钱,根本没什么正常小孩儿所谓的青春期叛逆期敏感期。
但是向宁不一样,向宁是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长大的,不敢说照顾得有多好吧,但起码尽心尽力了。
所以尽管俩人都没爹没妈,但是生长环境其实是不一样的,看待很多事情的思维也不一样,向成怕自己平时粗糙惯了,注意不到小孩儿内心的敏感变化,再把人给耽误了。
检查结果出来后,向成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小孩儿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抑郁症焦虑症情感障碍的,那他就放心了。
现在就剩个感情问题,向成不着急,这段时间先哄着把高考过了再说。
其实高考不高考的他根本不在乎,他对小孩儿的要求就是开开心心活着就行,但是向宁很重视高考,他看得出来,从向宁刚上学他就看出来了,小孩儿目标一直很明确,心里憋着劲呢,憋这么多年了,他不想因为自己让人功亏一篑。
不就是想和他黏糊黏糊嘛,小崽子又不是外人,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人好好的,都可以慢慢来。
向成想通之后,整个人通体舒畅,哼着小曲儿上楼了。
向宁上学去了,家里没人,向成看了眼时间,快到晚饭点儿了,他想了想,给向宁发个消息,让他晚上别去食堂,来学校后门等他,他做点好的送过去。
买菜,洗菜,做饭,打包。
向成拎着饭盒溜达到学校后门时,向宁已经等在那里了,正捧个小本低头背。
他走到人跟前儿,隔着铁护栏吹了声口哨,“抬头,眼睛都贴书上了。”
向宁闻声抬头,看见他哥一脚蹬上护栏下边的水泥台,伸手将饭盒从上边递了下来,连忙把单词本踹进裤兜,快步走过去接住。
“还有这个。”栏杆中间伸进来一只手,向成两根手指夹着瓶盖儿,递过去一个紫色的小瓶子。。
向宁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增强记忆力的。”向成一本正经道。
“......”
向宁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老了记得把钱都转给我。”
“嘿!”向成两眼一瞪,扬手就要扇人:“你找打是不是?”
向宁直接把脸贴上去,蹭了蹭,“不找打,我错了。”
向宁出来等了挺久的,脸被冻得有点凉,向成的手一直揣兜里,捂得热热的,向宁闭上眼睛,贴完一边脸又换另一边,直到两边脸都被他哥掌心捂暖和了,才舒舒服服坐下来打开饭盒吃饭。
“在外头吃多冷啊,你回屋吃去。”向成也蹲下来,俩人就隔着铁栏杆面对面待着。
“困,在外边冻一会就精神了。”向宁拿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北方的冬天五六点天就全黑了,向成其实看不见向宁是什么表情,但是看他坐在那儿闷头吃饭不吭声的样儿,也知道人是累着了,有点心疼。
“吃完饭回去睡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发,感觉有点凉,于是手往后一动,扯起帽子扣在他脑袋上。
“嗯。”
向宁吃饭不怎么说话,向成偶尔随便聊两句,俩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吃完了饭,向宁把饭盒盖上,站起来还给他哥,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擦嘴,然后捏着纸巾站在栏杆下面,不想走。
“别杵这儿了,回去吧。”向成从水泥台上跳下来。
向宁看着他,没动。
向成跟他对视一会儿,最终啧一声,问:“几点上课?”
“六点五十。”向宁说。
向成掏出手机看了看,还有二十分钟,他将饭盒放在地上,随即一脚踏上水泥台,双手稳稳抓住上方的栏杆,脚下借力一蹬,整个人便利落地翻越了过去,稳稳地落在校园的地面上。
然后拉住向宁的手腕把人拽进教学楼和墙之间的夹缝,“过来。”
这里的积雪有一鞋坑儿高,向成拿脚划拉出一块平整的地方,然后坐下去,两腿并拢伸直,让向宁坐在他腿上,又拉开羽绒服拉链,把向宁包进去。
“陪你睡会儿。”
向宁还没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在他哥怀里了。
小时候俩人在外边冷了,向成就这么抱着他,那时候也没有羽绒服,只有破棉袄,但俩人胸膛贴着胸膛,感觉也挺暖和。
但是现在他都多大了,还这么抱有点不好意思。
他起身想出去,“我太沉了,一会给你腿压麻了。”
向成拉上羽绒服拉链,把他脑袋摁回去,“眯一会吧,没事儿,下回我把车开过来,带你去车里睡。”
向宁的脸贴上他哥的胸口,暖烘烘的,还带着他哥的味道,实在叫人舍不得离开,于是他只好说,“那你一会叫我。”
“嗯。”向成摸了摸他的头发。
向宁今天中午写题没睡觉,早就困得不行,此刻趴在他哥怀里,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起来。
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两个人,裹着一件衣服,依偎在连月光都照不到的雪地上,分享着彼此的温度。
一阵风吹过,墙上飘下来几粒细小的雪,落在向宁发丝上,被向成轻轻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