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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木簪 “请你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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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涌人潮被阿岚抛在身后,她依据着在脑内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狂奔。
这是她头一回奔跑,放纵地穿梭在人群中,撞倒了路人也不必在乎。
她看不见漫天焰火,眼里是那处最高的塔。
也只有那处塔。
她故意绕了远路,将沉重不堪的大氅扔进了一户人家院里,又随手将身上首饰尽数散去了街角巷陌的乞儿手中。
少女沿着只有自己知晓的方向,丢弃了所有包袱,义无反顾奔向自己的归处。
她的双腿从未如此肆意过,不知不觉便到了这塔楼之下。
阿岚有些体力不支,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儿,又接着往上爬。
少女好像不知道累似的,即便已经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引得上下楼的人频频侧目,她仍是一刻不停,直到踏上塔顶那一刻。
塔顶露天,无遮无蔽,夜风毫不留情打在她身上,却是不痛,反吹得她裙纱翻飞,好似雏鹰,乘风欲飞。
此处高而危,且空间狭小,除夕本是同亲友团聚欢乐的日子,是故除了阿岚,也无人来这凄冷之地。
阿岚将双手搭在木栏上,眺望满城烟火,掌心越来越紧。
她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牵连得浑身都在颤抖,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其实说是最高处,也比不过皇宫的宫墙,她尚能看见脚下众生。
下面有好多好多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她这一遭,大抵是要令许多人今岁不得安生了。
可那跟她一个死人有什么干系呢。
从小到大,没人教她体谅别人的感受。
她这辈子也学不会了。
阿岚深吸一口气,仰头闭上了双眼。
然后攀着半人高的木栏,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了出去。
冬日的夜风狠狠席卷她纤弱的身躯,却是温柔无比。
她闻见街上点心的香,听见爆竹的炸响,万千光影掠过眼帘。
人间一切都好,只是容不下一个她。
无妨,都无虞了。
她于此间坠落,生死无人知。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疼痛传来。
从不知坠楼该有多久,毫不在意,阿岚本不想睁眼的。
直到一片温暖替换掉她心里冰冷的地面,
少女跌入一个满是雪香的怀中。
耳边传来清晰无比,却如梦似幻的声音。
“原来在除夕许愿,当真灵验么。”
她诧异万分,反应不及,抬首,撞入一双灿若星河的眼眸。
生命的长河都流过眼前了,却被人生生止住。
阿岚看着近在咫尺笑容明朗、如谪仙一般的少年,不知是生前最后一场幻梦太过美好,还是那地府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遍地牛鬼蛇神。
少年好看的容颜占满了她整片视野,如春风般化去了冬夜的寒霜雨雪。
倏而,他莞尔一笑。
少年少女相隔咫尺,瞳孔被彼此的身影填满,无人面有惧色。
一人笑得坦然,一人尚未回魂。
阿岚好像心尖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敲了敲,随后有雏鸟破壳而出,发出清晰的、足以唤醒沉睡之人的啼鸣。
有清水滴入寒潭,荡开层层涟漪,使其再无孤冷。
飞雪纷纷扬扬,有一片飘落至二人面前,落在少女小巧的鼻尖,羽毛一般轻轻颤动,只瞬息便化作清水流淌而下,滴在白皙的手背上。
她的手本就下意识地拽住了少年的衣襟,此刻一瞬冰凉,更是令她忽地用力,少年猝不及防与她鼻尖相触,眼睫都狠狠一颤,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要跳出来。
他的手僵硬地揽着她的腰,既怕她站得不稳,又怕自己失了礼数。
阿岚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了什么。
少女一双漆黑的瞳孔睁得很大,怔怔地掐了一把手背上的软皮,觉得不对,转而又对着脸颊毫不留情地连掐带扭,细嫩的皮肤顿时红得滴血。
少年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抓着她的手腕轻轻拉开,神色平添慌乱。
“姑娘这是做什么,多好的脸被掐坏可就不好看了。”
面前少女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虽不再对自己动手,倒是愣愣地盯着她,却不说话。
她不动,他也就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察觉到手心微痒,少年才好似被烫到般撒了手。
“郎君此刻可有闲暇,可否帮我一个忙?”
简单,直白,尽了礼数,毫无废话。
阿岚说出这句话时,若非本着必死的决心,不然该浑身不顺畅的。
这是她这辈子一口气说过最长、最冲、最不温柔体贴的话了。
然而少女的声音清脆干净,突如其来,在漫漫人间没有阻拦地传入他的耳中,还是让他失神了一刹。
此时眼前的少女已然从他的怀中离去,与他鞋尖相隔一尺之距,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俨然一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模样。
只是她的眼神没有神采,仿若已经这样许久,方才一瞬的微光好似皆为错觉。
好在他只不过些许意外,倒也没有被她这阵仗吓到,甚至微微俯着头看她,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
“自然有空。姑娘有何求尽管说来,在下必定能做到。”
他这般笃定,似还有些骄傲的气势,仿佛在炫耀自己本事多大一般,惹得阿岚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样的人,有些奇怪,她没见过,心里却没由来地相信他。
时隔多年,好奇心这种东西,自她心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临死之际,竟让她莫名的慌乱了一瞬。
不过不该有的东西她习惯性抛弃,哪怕存在也不过瞬息。
阿岚一直是那副神情似乎从未变过,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一脸认真、好像在等着她提出什么了不得的请求,然后再豪迈地一口答应的跃跃欲试的少年。
她忽然从头上取下一根发簪,任由三千青丝如瀑。
那是一根木簪,底部被削得锋利无比,完全不是寻常女子所用簪子该有的锐度。
她头上笨重华丽的簪子已经在来的路上同氅衣等物一道扔掉了,此刻身上没有一件贵重之物,头上也独剩了这一根毫不起眼的木簪。
她握住木簪的底部,将刻有花纹的那端递给他。
少年结果簪子那一瞬,听见她平静的声音。
“请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