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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夜的第一颗糖 冬夜收礼, ...

  •   冬月初七,十二月十九号,星期五。

      浔江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能在午后的阳光里寻到一丝暖意,这两天却忽然冷了下来,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走廊,连窗玻璃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教室里暖气烧得足,烘得人脸颊发烫,可一推开窗,冷风便呼啦啦涌进来,带着北方冬夜特有的干冷与凛冽。

      陈烬野像往常一样,六点五十踏进教室。

      许昭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这不太寻常——他通常踩着晨读铃到,今天却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桌上摊着英语课本,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时不时瞥一眼门口,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藏什么。

      陈烬野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

      “早。”他淡淡开口,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竞赛册,指尖顺势翻到昨天未完成的那道电磁感应题。

      “早。”许昭珩应得极快,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尾音轻轻飘了下,像被风撩过。

      陈烬野没细听。他的思绪很快落进题里,笔尖轻触纸面,油墨在草稿纸上晕开第一道公式。

      身旁的人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什么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怎么了?”陈烬野没抬头,笔尖还停在纸页上。

      许昭珩从桌肚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浅蓝色,用一根白色的细绳系着,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他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指尖在纸袋边缘顿了一瞬,才飞快收回,像怕碰碎了什么。

      “给你的。”

      陈烬野的笔尖一顿,油墨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许昭珩补充得很快,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空气,“就是……你生日。”

      陈烬野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许昭珩。少年的耳尖泛着浅红,目光却直直迎着他,没有躲闪。眼底藏着一丝紧张,也藏着一点怯生生的期待,像在等一场判决。

      “你记得?”陈烬野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说过一次。”

      一次。就一次。在回程的大巴上,在夕阳沉落、倦意漫上来的时刻,他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这个人记住了。

      陈烬野低下头,手指捏住纸袋的细绳,轻轻一扯。绳结松开,纸袋敞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罐,透明的罐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生日快乐。”

      罐子里装着一颗一颗手工做的牛轧糖,奶白色,裹着糯米纸,整整齐齐码着,像被认真安放的星光。

      “我自己做的,”许昭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尾音轻轻发颤,“试了好几次,前几批都太硬了。这批还行。你……尝尝?”

      陈烬野盯着那罐糖,指尖悬在罐口,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爱在冬天做牛轧糖。花生是自家院子里炒的,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甜香。后来她病了,灶台再也没亮过。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糖了。

      陈烬野拧开罐子,取出一颗,指尖捏着糯米纸,轻轻剥开。奶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好,不腻,也不齁。

      “好吃。”他说。声音很淡,却字字落地,像一句认真的承诺。

      许昭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像被点亮的月牙。那一瞬间,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线都轻轻塌了些:“那就好。”

      陈烬野把糖罐轻轻放进桌肚,和那支全新的中性笔、那盒没开封的牛奶、那颗始终没吃的水果糖放在一起。他的桌肚里,已经有了好多许昭珩给的东西。每一件,他都没舍得扔。

      课间,许昭珩像往常一样凑过来问题目,只是今天问得格外多,像怕一停下来,空气就会尴尬。陈烬野一道一道地讲,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讲完总会轻轻问一句:“懂了吗?”

      班里没人注意到那个小小的纸袋,也没人知道今天是陈烬野的生日。他从来不说。往年这一天,他会去食堂打工,回家看一眼母亲,再做题到深夜。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他早已习惯。

      可今年不一样了。

      有人记住了。有人亲手做了糖,装在干净的玻璃罐里,用细绳系好,在清晨的教室里,安安静静放到他面前。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围观起哄,只是两个人之间,一件极小极小的事。可这件小事,比什么都重。

      午休时,许昭珩没去食堂,说要“整理笔记”。陈烬野没多问,自己去了食堂打工。等他端着餐盘走进后厨小隔间,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搪瓷杯,杯壁印着淡蓝色的碎花,杯口盖着一只碟子,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揭开碟子。

      里面是一碗长寿面。面条卧在浅褐色的汤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微焦,葱花切得碎碎的,撒了一圈。面条很长,从碗底一直缠到碗口,像一根不断的念想。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有点急,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食堂阿姨说长寿面要一根不断才灵。我煮了三碗,前两碗都断了。这碗是第三碗,你看看断了没。”

      陈烬野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低头,用筷子轻轻挑起面条。很长。没有断。

      他慢慢地吃着那碗面。面条有点软了,荷包蛋也凉了些,可汤还是热的,喝下去,一路暖到心口。

      吃到碗底时,他忽然想起许昭珩早上耳尖泛红的样子,想起他说“试了好几次,前几批都太硬了”,想起纸条上那句“我煮了三碗”。这个人,到底偷偷准备了多久?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昭珩难得安静,没有凑过来问题目,也没有小声说话。陈烬野偏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低头写着什么,笔尖飞快,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像在斟酌一件很重要的事。

      “写什么?”陈烬野问。

      许昭珩立刻用手遮住本子,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没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气:“明天你就知道了。”

      陈烬野收回目光,没再追问。他只是继续做题,却在不经意间,放慢了一点速度。

      放学铃响,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值日生擦完黑板,关了灯,整层楼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的感应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白光。

      许昭珩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像在拖时间。陈烬野也放慢了动作,没有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把校园小径照得昏黄,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到校门口时,许昭珩忽然停下脚步。

      “陈烬野。”

      他回头。

      少年站在路灯下,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校服领子。冷风把他的鼻尖吹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开,又消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温柔。

      “今天开心吗?”许昭珩问,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陈烬野看着他。路灯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光,明明灭灭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开心。”陈烬野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多余的话。不是“嗯”,不是“还行”,而是认认真真的一句“开心”。像一颗糖,轻轻落进了心里。

      许昭珩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尖更红了:“那就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雀跃,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生日礼物还没完呢。还有一份,明天给你。”

      说完,他不等回应,转身就往校门口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烬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他却不觉得冷。心里有一点暖,像慢慢漫上来的光。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罐糖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玻璃罐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拧开盖子,又吃了一颗。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好。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昭珩的对话框。“谢谢。”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面没断。”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那就好!!!”

      三个感叹号,像等了很久的回应,一下子撞进他心里。

      陈烬野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存在,像冬夜里的第一颗糖,甜得刚好。

      他关掉手机,把那罐糖放回桌上,靠墙的位置,和那支笔、那盒牛奶放在一起。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的桌肚里、桌上、心里,都有了光。

      这个冬天,好像真的不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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