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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亡,才是对我这晦暗人生最好的救赎 黄桃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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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桃罐头的甜腻还黏在舌尖,冰凉的玻璃瓶身被我轻轻放在炕边的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果肉的清甜压下了几分喉咙里的干涩,也让昏沉的脑子稍稍清明,可心底那点因爷爷的温柔而起的暖意,还没焐热,就被接下来的一幕浇得透心凉。
爷爷擦了擦我的嘴角,笑着牵起我的手,掌心的粗糙带着熟悉的温度,他说:“慢点儿,饭做好了,爷爷带你上桌吃饭。”我被他牵着,脚步轻轻的,心里竟生出几分怯生生的期待,这是许久都没有过的感觉,好像自己真的能像个普通的孩子,坐在饭桌旁,吃一顿热乎的家常饭。
堂屋的饭桌摆得整整齐齐,热气从菜碗里冒出来,飘着饭菜的香,可我的目光却直直地钉在桌旁的凳子上。一张、两张、三张,奶奶的,姑姑的,爷爷的,不多不少,刚好三把,桌边的碗碟也摆了三副,白瓷的碗,竹制的筷,没有一副是属于我的。
我站在原地,手还被爷爷牵着,可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愣了好久好久。空气里的饭菜香突然变得刺鼻,那一点点因黄桃罐头而起的甜,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原来我是这么个不重要的人啊,原来我连上桌吃一顿饭的资格都没有。
我站在饭桌边,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奶奶和爷爷的争吵声飘过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又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还带着一阵阵的回音,撞在耳膜上,疼得厉害。
“你当我是傻子吗?”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又刻薄,像冰锥子一样扎过来,“你拉着这死丫头进里屋,跟你单独相处,不就是偷偷给她吃了什么东西吗?既然都吃了,还吃什么饭!给这死丫头花这么多钱干嘛!她一个女孩子家,以后还不是泼出去的水,养到最后,也就只能拿点彩礼钱,还能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碎裂的声音。原来爷爷给我买黄桃罐头的心意,在她眼里竟是这样不堪;原来在这个家里,我的存在,不过是为了那一点彩礼钱。
紧接着,姑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不满和委屈,还有几分理直气壮:“爸!我是你亲女儿,妈是你的妻子,我们才是你的家人,你怎么能一直向着外人说话呢?为了这么个丫头,你次次跟我们吵,值得吗?”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好不甘心啊。我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眼眶发酸,却哭不出来。我一直以为,她们只是不在乎我,只是觉得我多余,只是把我当成家里的透明人,可我从来没想过,在她们心里,我连家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在没听到这些话之前,我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希望,哪怕做这个家里的透明人也好,哪怕只能蹲在角落吃点残羹冷炙也罢,至少,我还能守着爷爷,还能有一个容身的地方。可现在,那最后一点希望,也被她们的话碾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我到底算什么呢?是阴沟里的老鼠,是墙角的野狗,是这个家里多余的累赘,是她们口中不值一提的外人。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灵魂又一次飘出了躯壳,悬在半空中,看着这个狼狈又可怜的自己,看着这场因为我而起的争吵。
爷爷还在跟她们辩解,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他说:“她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她?她跟着我,受了多少苦,你们看不见吗?”可他的话,在奶奶和姑姑的指责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后面的话,我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堂屋的灯光变得晃眼,饭菜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奶奶和姑姑的脸变得扭曲,爷爷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又像之前那只一碰就碎的泡沫,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一点点抽离,脚下一软,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灶台旁的冰冷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瞬间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没有疼,没有委屈,没有那些刺耳的话,也没有那些冰冷的眼神。
就这样吧。
我想。
这样也好。
就这样离开,就不会再痛了,就不用再做那个多余的外人,不用再守着那一点微薄的希望,最后却被摔得粉身碎骨。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爷爷惊慌失措的脸,他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我只想就这样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寒冷,没有忽视,没有争吵的地方,那里没有奶奶的咒骂,没有姑姑的嫌弃,只有温暖,只有属于我一个人的温暖。
瓷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贴在我的后背上,可我却感觉不到冷了。心口的疼也消失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好像在这一刻,都随着意识的消散,慢慢愈合了。
也许,死亡,才是对我这晦暗人生最好的救赎。
至少,不用再做那个连上桌吃饭都不配的外人,不用再在冰天雪地里踉跄前行,不用再抱着一点点希望,最后却被现实狠狠打醒。
就这样吧,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离开这个从未接纳过我的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