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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亲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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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陆宅还有段路程，恰巧前方的红灯又亮起。
司机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又飞快垂下眼。
陆璟眼睫低垂，神色淡淡，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车内很静，司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那点微末的声响惊扰了什么。
“少爷……可能还要十几分钟。”司机握紧方向盘，声音发紧，“现在高峰期。”
后座没有回应，只是传来轻轻的摸索声，车内的氛围有些沉默，司机不敢再多话，生怕打扰了喜静的金尊玉贵。
后座的陆璟从内袋摸出一沓照片，翻看时，照片的边缘微微卷起。
他翻过几张，停住。
光影与自然的交界处，照片中少年用外套盖住头，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很亮，像藏着刀锋，又像藏着雾，美丽、危险。
陆璟的指尖不可微察的摩挲着，指腹慢慢擦过照片中林安的身影，眼睫微微颤动。
“年少心事不言时，冬日暖阳映着谁。”
绿灯亮起。
车窗外，早高峰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车流由缓渐快，汇成一条浑浊的河。
司机默默踩下油门，平稳地避开周围的车辆，加速向前。
陆璟仍低着头，照片还捏在指间。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窗玻璃毫无预兆地滑落，这车子年久失修，卡扣终究没撑住。
风猛地灌进来。
等他抬头，那沓照片已经散了。
像惊起的白鸽，像冬日的初雪，一张不剩，纷纷扬扬卷入身后的车流与暖色里。
“少爷……”司机有些惊愕回头望了望。
陆璟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那些白色影子，眼睫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车窗外的风还吹着，暖阳还在。
只是那些照片，随着风逃向了自由与蓝天。
……
陆宅
“陆少爷！”拿司机快速的把车停靠在车库里，匆忙的下车后，有些紧张道“要不要我把那些照片找回来？”
“不必了”陆璟恢复了冷若冰霜，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一些照片而已，车子找王叔报销吧”
“好的”司机惶恐应下。
陆璟不再停留，他走进院子里，平日紧锁的窗户如今大开，里面人影浮动，忙的上上下下端盆倒水，忙的不可开交。
他蹙眉，大步的走进去，一开门，就碰到王叔的迎接。
“少爷，安少爷病的有些重，避免传染给您，老爷吩咐了让你们隔离开来，不要太过接近”
陆璟抬眼看向王叔。
“王叔，我是他弟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兄友弟恭，不是爷爷常教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叔，望向楼上那扇虚掩的门。
“我关心哥哥怎么了？他不是请了S市最厉害的医生么？我又不会马上死在这儿。”
犀利的话语从陆璟嘴里蹦出来，一字一句，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王叔被这话堵得一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一把年纪的人，脸上竟浮起几分愧疚。
陆璟没再看王叔，径直往楼上走去。
楼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身后，王叔的声音追上来：“少爷，您就算上去，安少爷现在也昏睡着，也见不了您——
“我知道。”
陆璟没有回头。他抬起手，扶住楼梯扶手，指节微微用力。
“我知道他昏着。”
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就看看。”
他就看看。
楼上的门虚掩着，陆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隔着门缝，他看见里面年轻的医生神情严肃，女佣们忙碌地进出。
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半张脸，苍白的，安静的，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似乎感觉到他的到来，里头的医生放下手中的听诊器，招呼了助手，走出来向陆璟打招呼。
“陆璟少爷。”
“他怎么了？”陆璟面无表情。
“情况稳定下来了。”医生用有些蹩脚的中文说，“林少爷的身体非常虚弱，像是有多种病缠绕着他，目前还判断不出来。他的发烧，很可能是因为惊吓引起的。”
“惊吓？”陆璟有些不解的看向门内的人。
“是的。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普通的□□发烧，但奇怪的是，前半个小时他的体温从四十度飞速下降到正常。”
医生扶了扶眼镜，继续道：“降到正常体温后，他的身体异常冰凉，嘴里却一直说着热。”
“所以是什么病？”陆璟懒得听那么多废话，直接了断道。
医生沉吟片刻，斟酌着用词：“初步判断是——□□发烧与精神性发烧，二者都有。可以说是一种创伤性病症。”
□□发烧与精神性发烧，二者都有。
陆璟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感到有些烦躁，“我可以现在看他吗？”
“当然可以”医生点点头让开一条路。
“谢谢你”陆璟随口礼貌道，让医生有些受宠若惊“不用客气”
一进门里，少爷脾气大爆发
“都给我滚出去，人都照顾不好，一个个干什么吃的”
女佣们手里的动作齐齐顿住，端着水盆的、拿着毛巾的、正在换药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滚。”
女佣们如蒙大赦，放下手里的东西，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监测仪嘀嗒响着。陆璟环顾四周，拖了把木椅子，坐在林安旁边。
他静静凝望着那张昏睡的容颜，眼神细细地瞧着。
林安不笑的时候眉眼凌冽又不失温润 ，冷得干净，淡得矜贵。泛着冷棕的头发恰当好处的有些小卷，骨头细瘦，身体一按甚至没有多少肉，全是骨头。
“母亲……”时间缓慢的流逝，林安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陆璟怔了怔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凑近了些听着。
“母亲……”林安又呢喃一句。
陆璟侧眸看过去。晶莹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林安脸上滑落坠落再枕头上。
这是陆璟从未见过的。
他下意识抬手，想抹去林安脸上的泪水，指尖还未触到，床上的人便有所察觉得睁开了眼。
林安睁开眼的瞬间，陆璟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那双眼睛就这样望着他——温润的，朦胧的，蓄着化不开的忧伤，像隔着一层冬日薄雾看着雪里雨。
林安恍惚的看着陆璟，挣扎的半支撑起身子，他的意识还沉在梦与醒的交界处，眼前的轮廓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清冷的轮廓，这样沉默地望着他。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陆璟的脸。
陆璟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蹭过他的脸颊时，有一种粗粝的温柔。
“母亲你又来看我了。”林安望着他，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水光，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陆璟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监测仪的嘀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谁的心跳。
林安的手从他脸侧滑到耳后，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母亲，我杀了你”林安忽然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恨我嘛”
陆璟瞳孔骤缩，全身得血液仿佛凝固住，他猛地抬起眼。
林安在笑。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眼里还是朦胧的，却透着疏离——柔软，又残忍，又几乎接近孩子的纯真。
这是陆璟从未见过的林安。
陆璟的喉结动了动。
“林安。”他开口，声音低哑。
林安没有应，只是依然望着他，目光温柔而涣散。
陆璟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握住那只还贴在自己脸侧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林安的手很凉。
“我是你弟弟。”他说。
林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挪动着身体靠在了陆璟的肩膀上。林安的重量压过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的额头抵在陆璟的颈窝里，呼吸很浅，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
陆璟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那只握住林安的手已经松开了，此刻林安的手自然垂落在身侧，瘦削的腕骨硌在陆璟的腰侧，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
陆璟抛开杂念，像往日那般哄着
“我在这。”他低声说，“弟弟在这呢，弟弟哪也不去，就陪着哥哥。”
林安没有回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良久，怀中林安的呼吸渐渐沉下去，睡着了。
陆璟没动。
他抱着林安许久，耐心地轻轻拍着。直到王叔敲门，他才把林安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他起身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眼底闪过的情绪晦涩难解。
走出房门后，陆璟深深吸了口气。
王叔这时走上前来，递过一份申请表：“少爷，陆总签好了林安少爷的入学申请表。”
陆璟接过来，看向右下角父亲端正的签名——陆明屿。
他轻声问道：“他最近神志恢复好多了么？”
“最近状况挺稳定的，能记得到安少爷一点事了”
“嗯”陆璟应着“最近让那个S市来的医生不要随意进林安房间了，正常开药就好”
“好的少爷”王叔说着。
“林安上学的时候事情不必要让陆老爷知道了”陆璟又吩咐道，他望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火烧云正盛，天际一片绚烂的橘红，像燃尽的余烬，又像初生的暖意。那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