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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林世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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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言不解地眨眼:“为何?”
容初戏谑地看着他,反问道:“平常子祈他们叫你做事,你也要先问个明白吗?”
林世言忙行礼:“奴才不敢。”
“那便是了。”容初想了想,忽生一计,又问:“莫非你不信我?怕我骗你,才不敢答应?”
说罢他不顾林世言摇头否认,迅速高举右手竖起指头,嘴里振振有词:“我伏恒容初对天发誓,方才倘有半句假话,伏恒一家必尽遭天雷滚滚,全族灭顶而亡。”
林世言上刻还困惑容初无缘无故发誓,为之无奈,下刻便被这毒誓吓得一愣,瞬间大惊失色连连顿首:“并非奴才不信,并非如此!奴才不敢!”
容初并不为那几句毒誓惧怕什么,反正与他无关。只是见林世言为此不停磕头,怕他把脑袋磕坏了,便出声制止。
林世言仍在忧恐,急求道:“还请少爷将话收回,这等誓言,实在是不祥啊!”
容初仿佛没听见:“你既信我的话,为何还犹犹豫豫的?”
“还请少爷将话收回!”
“好了好了。”容初懒得再听到这件事,干脆顺他的意哄哄他,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求神明暂且装聋作哑,就当没听过这些胡话。求神明装聋作哑,求神明装聋作哑……”
神明?容初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不禁讥笑,神明的确该装聋作哑,这样便难抓到我了……
诅咒虽及时收回,但林世言仍心有余悸。他神色凝重,盯着容初闭目的脸,为容初随口说出此等毒咒而后怕。
事已至此,林世言不敢再多问什么,生怕容初又做出怎样癫狂怪异的事。等容初祈祷完睁开眼,他立即答应:“奴才听少爷的,三日后与少爷一同回京。只是家主那边……”
容初分开手,笑道:“这简单,让信使将其中缘由一并解释清楚就好。”
“是。”林世言提心在口,战战兢兢地应道:“事既已定好,还请少爷勿要再说傻话……”
容初这次捉弄到了他,心满意足:“知道了。”
林世言听容初语气忽然变得愉悦,顿时大惑不解。适才还在严发毒誓,现在为何又春风满面?果然是性情古怪,恐更甚矣。
他苦思了半晌,房里也静了半晌。林世言耐不住沉默,轻磕个头:“夜已深了,还请少爷早些歇息。倘若无事,奴才便先告退。”
容初只是笑着,并不回答,一言不发地扭头望向窗外。
窗外庭院笼在淡月中,空静深幽,迷蒙蒙得似是雾霭飘散。乱草丛生,树影垂墙。树旁一泊银辉,在密丛隙间若隐若现。
美景,美景。
他慢慢观赏,故意拖延时间,把林世言晾在一边。
林世言要等他发话,只得跪坐在地上巴巴地望着他。
漏声悠长,不知时过几更,还有几个时辰天亮。
林世言无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容初听见叹息,这才收回目光,笑脸依旧,朝门外唤道:“占昱。”
林世言新听这名字,疑惑是谁,暂忘了等时的难熬,也偏过脸往门边瞧。
只见来时还空荡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个高高的男人。
男人应声走进,先对容初行礼。弯腰时瞥见地上跪着的林世言,顺带也对他点头示好。
林世言见他身上衣着简单,猜他是容初府里的下人,心下便宽松了许多,向他示以同礼。
容初大方,静静地坐着看他们眉来眼去,也不打扰。等两人施完了礼,他才慢悠悠道:“给这位林伴读寻间干净宽敞的屋子,让他住下。再者。”他往下瞥了眼:“叫人把这桌花收拾了。”
占昱道了声是,待林世言起身后,掌灯与他出了书房。
屋外薄露微寒,拂过阵风更是凉渗心骨。
林世言身上裹着长袍,尚还温暖。只是脖颈露在外边,似覆了片淡霜,害他打了个冷颤。
出门便是窄廊台阶,占昱边帮他照着下脚处,边慢道:“先生今晚住东厢房,小的带先生去。”
寒气催倦意,林世言强睁着眼睛,忽然便困倦得听不清占昱在说什么,迷迷糊糊一个劲地点头应声,步下台阶,随他踩着小径离开。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离渐远,屋檐下闲阶清静。
容初坐在屋里,目不转睛地瞧着空荡荡的门外。
林世言一走,他便回了平日里毫无生气的样子,双眼神色静淡,做个似笑非笑的脸。烛光扑在他脸上,便呆板得像个上了白粉的木雕。
附身后容初的一言一行全靠零一自己操控,虽不费力,但是麻烦。因此身边无可上心之事时,他便这样偷懒,不去管脸上是怎样,眼睛睁着能看见东西就好。
那样静静呆坐了会儿后,容初忽然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子祈写的那封信,也懒得看,原封不动地夹在指间,提到一旁烛台火心里烧了。
信纸触火便焦黑成屑,细碎的落在烛泪面上飘。
容初仍是呆呆看着,眼中火光明亮。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连一点声音也没。
容初坐回卧榻处,垂眼瞥地上那朵白蕊蓝瓣的花,俯身将其捡起,端详了一阵后,丢回到桌上的花丛中。
死物,死物……容初默念着,继续烦恼去寻林世言前烦恼的事——这用来放出四凶的释灵花,为何成了具死物?
当初四凶被封印,他得知释灵花有破除结界的法力,便费尽了心机想要得到。
古籍上写释灵花以百年大妖尸身为养,氤氲灵气,生长百年才有可能孕生出花。为此他到处搜捕四凶祸乱后躲过天难的大妖,逐一杀死,埋葬于负气含灵之地,百年后再挨个去察看。只可惜数地之育,也未曾长出一朵。
这回轮到的,是西街后山。
百年前他在此地杀了一只狐妖,掩埋于山腰处。后机缘巧合,又放了一人形木偶在旁。
成为容初后他移居至护都,就是为了这朵不知有没有长出的花。
许是多了人偶的缘故,这次叫官府派人去采,竟真采了朵白蕊蓝瓣,与古籍图上一摸一样的花来。
那时容初惊喜地看着盒中安放的花,用手捧起后,却眉头一皱,转喜为惑。
他的确能从花上感知到灵气,但微乎其微,且在手中不过片刻便消散清尽。手中捧着的,也成了与满桌花叶并无差别的死物。
容初缓缓把花放下,盯着满桌的花草发愁。
官员见容初冷着脸一言不发,俯伏于地战战兢兢,生怕这事办得不利,容初降罪下来。
担惊受怕之际,常华的人偶恰好来了。
容初拿起人偶,放在耳边不知在听什么,听完又浮起惊喜的神色。他令官员退下,自己则骑了匹快马,出府去寻林世言。
现在好了,释灵花的灵力莫名其妙没了不说,他还答应了林世言要离开护都回京。到了京城里,免不得要费上几年。护都这边……
只能暂先搁置四凶的事了,容初没思量片刻便下了决定,反正他们已经被关了好几千年,想来也不差这几年。
容初故作无奈地叹口气,装模作样地合手向四方各拜了拜,也不管四凶能不能回应,拜完便心安理得地离了书房。
门窗还敞着,夜风拂进,满屋的暖光晃荡。
年府。
夜阑更深,明灯未灺。
环儿穿过长街,一路沿来歌声酒气渐尽。回到年府门前,只听得依稀香车木轮滚滚。
她轻跳下马车,趋步进府。府里点满灯火,光辉处处,飞檐瓦片,沉静融融。
下人都休息了,只留一个伺候洗漱的丫佩云在卧房中侯着。
环儿急匆匆进去,佩云正坐桌旁,捏住针戳戳刺刺地缝补衣物。听见声音,便抬头瞟了一眼。
见来人是环儿,佩云连忙站起身,手上针才扎进去,忙乱地又牵出来:“小姐回来了。”
环儿在她对面坐下,奇怪地看着他:“补什么呢?大晚上的也不怕伤眼睛。”
问罢便瞧回手上的信,小心拆起来。
佩云放下衣物,怨道:“衣服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块,夜里等着无聊,所以补补。”
她见环儿正低头拆信,又改脸笑道:“京中又来信了?那小姐先看吧,我去找些点心。”
环儿点头,佩云便抱起衣物,雀儿一样步伐轻快地跑出去。
环儿回头望了一眼,了然无奈地笑笑,撕开封口,将信拿出来,足足有三页笺纸。
她找了支蜡烛来,让周围更亮些。放好灯展便趴在桌上心神专注地读。
宫真总把她身边的大小事全都写在纸上——今年宫里荷花开得十分好,她命了画师作图,过几天会送来给环儿。西北国进贡了品质极佳的金丝玉,她知道环儿喜欢这些石头,便求皇帝赏了些,给环儿留着。千秋节将近,宫里正忙着筹备,定要好好热闹喜庆一番。小虎最近还是懒懒的不爱动弹,整日都躲在屋里乘凉……
小虎是她和宫真小时在宫里养的猫,名字是宫真生母昭贵妃起的。
环儿看到这段,想起了什么,拿起手边的信封,捏住一角倒置着对掌心抖了抖。拆口张得更开了些,从里边落下团橘黄色的短毛。
环儿眼睛一亮,欣喜地笑了,凝神端详那抹颜色,脑海浮现起小虎圆滚毛绒的身体,小山似的耳尖。
她想起离宫那年小虎才四个月大,抱在怀里稍有重量。回年府后宫真有写信来,说小虎长得很快,抱在怀里都沉甸甸的。等到了护都,小虎便在宫中送来的宣纸上每年长一岁,夏时精瘦,冬日虚肥。
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宫真和小虎,环儿想到这又愁上心头,抿起嘴,将毛团放到纸上折好,覆在掌下,支起脑袋盯着墙上的山水画。
佩云从外边端了两盘糕点进来,放在桌上:“小姐出去玩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吃些吧。”
环儿呆呆地转动眼珠,看着她摇了摇头。
佩云对上她伤情的目光,无措了一瞬,继而会心笑笑,熟练地柔声询问:“小姐又想宫真公主了吗?”
环儿委屈地点头,倒在桌上唉声叹气。
佩云坐到她身边,小心替她缕起垂落下去的发丝:“小姐要是实在想公主,可以回京看她呀。”
“你以为我不想吗?”环儿满脸哀怨:“之前偷偷回过一次,刚进京城就被年昌的人逮住了,差点直接绑了去年府。要不是我身手矫健及时逃走,连护都都回不来。”
“也是。”佩云跟着她一起满脸哀怨,奇怪道:“怎么每次小姐偷偷回京,都会一进去就被捉住?”
“鬼知道。”环儿也气得很:“定是年昌这个小人在京里布了眼线!随时盯着,一见到我就要再把我捉回去关起来,真是可恶!”
她越说越气,几乎是咬牙切齿。
佩云见环儿眼里都要生出火来,连忙把两盘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笑着哄她:“小姐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大人再怎样奸诈,我们也在护都安然无恙这样久了不是?只要小姐不回京,大人拿小姐也没办法。顾着情分,每月还得送银子来呢。”
环儿听到情分二字,恶心得白了好几眼:“他哪是顾着情分?分明是怕我在外边饿死,没人帮他嫁人,才送些钱来给我用。”
佩云抿紧了嘴,既羞愧又好奇,环儿与大人的父女之情,怎的就差到了这等地步。
她是环儿在护都买的丫鬟,并不认识年昌,只知环儿厌恶这位“大人”。为何厌恶?一概不知。
佩云怕环儿突然生气又突然伤心,不敢问,干脆和她一起骂:“大人真是太坏了!”
“就是!”环儿抱怨着,转念又认真想道:“年昌这个老东西肯定不死心,总有一天要来护都抓我回去成亲。”
“那小姐要怎么办?”佩云担心问道。
“自然是他抓一次我逃一次!”环儿道:“我已经打算好了,哪天护都待不下去,我就逃到南建,南建再被逮住,就转个弯往西北逃,去凉州。”
“要是凉州也待不下去呢?”佩云好奇追问。
“这个嘛……”环儿用指头敲敲下巴,冥思苦索,摇头道:“我还没想好,等到了凉州再说。”
佩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疼地看着她:“听小姐说起来,就跟是逃犯在逃命一样。东逃西窜的,唉,真是辛苦。”
环儿倒不觉得辛苦,捧着脸笑:“哎呀,与年昌斗其乐无穷嘛!反正我也没有件正经事干。再者,我还挺喜欢这种浪迹天涯,云游四海的日子。多好啊,想去哪就去哪。”
她笑得痴,双眼明亮,仿佛那日子近在眼前,自明日便起。
佩云知道自家小姐有些天真,不忍打破她的痴想,起身走开:“我去给小姐熏香。”
环儿欣喜地点点头,趁这间隙拾好了桌上的信纸。塞进信封里时,她发觉了什么,眉头一皱:“不对呀,林世言没说什么时候回京,倘若他明日一早就走,我岂不是找不了他送信了?”
“林世言?”佩云点好香,往她这边望了眼:“什么林世言?”
“这次给我送信的人。”环儿也看她那边:“我也是无意听见,是芙蓉问他叫什么。”
“容初少爷?”佩云走过来,身后有淡淡的香味紧跟:“怎么还有容初少爷的事?”
“林世言是伏恒家的下人,容初自然多问几句。”环儿说着,皱起脸,悔恨扶额:“我起初还以为他是年昌的人,对他一顿摆脸色,唉……难堪,难堪。”
佩云伸手把信拿走,放进木柜上的匣子里。拿走时她体谅地看眼环儿:“小姐脸皮有时也薄。”
环儿一脸茫然,不知这是夸是损。
她眨眨眼立即翻篇,吩咐道:“明日一早你便叫人,去芙蓉府上打听林世言还在不在,在的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京。”
“是。”佩云应下来,出去打水给环儿洗漱,伺候她就寝。
环儿独留屋内,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想起林世言说宫真知道他要来护都,于是让他顺路送信。但林世言可是伏恒家的人,宫真怎会和伏恒家有关联?
环儿忽地疑虑起来,心绪良久不散,躺在床上还是疑虑。琢磨宫真与伏恒家的可能,越琢磨心里越不安,不好的预感隐隐而起。
跟伏恒家扯上关系,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佩云替环儿铺好被子,见她心事重重,便顺势在床沿坐下,关心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环儿盯着纱帐朦胧沉思,盯得出神,声音也轻:“宫真为什么会叫林世言来送信呢……”
佩云还以为什么事,原来还是纠结送信的人:“小姐若好奇,信里问公主就好了。”
“我自然会问。”环儿眉头越皱越紧,在床上翻来覆去,面露担心:“可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怕问出来的,不是什么好原因。”
佩云睁大了眼睛,问:“难道还会有什么坏原因?”
这话问到了环儿心里,她起身着急地点头,表情愁苦:“我也不清楚,总之就是不对劲就是了。”
佩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是换人送信而已,怎么会不对劲呢?”
环儿思恍地看着她,忽然瞥见窗外夜深,想了想,还是先歇息。宫真的事,明日将林世言叫来再问明白。
环儿想罢渐渐又平静下来,板正地躺回去,合上眼盖好被子:“不说这些了,熄灯,我要睡了。”
佩云习惯了她这样变换突然迅速,只微微愣了一愣,随即便会心一笑,道了声是,灭了屋里的蜡烛,悄悄退了出去。出去前还顺手端走了那两盘点心,备着当宵夜用。
门一闭上屋里便显得空旷幽暗,铜鎏香炉隐约现在床边,静默吐着淡香,四流漫溢,使环儿安眠好梦。
屋外明月高悬,安宁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