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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这样晕倒在前夫门前 卖惨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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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的盛夏,骄阳似火,空气仿佛变成了红色,到处弥漫着潮湿燥热。
孙府门口,原术双手撑在漆色斑驳的小推车前,十指抠进木缝里,才勉强没滑倒在地。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摇晃、发虚,耳中嗡鸣不断。
孙府内却是另一幅景象。
数棵移植而来的百年老树郁郁葱葱,整个庭院在树荫的笼罩下仿佛和外界形成了结界。
孙小少爷正在三个保姆满是宠爱的包围圈里,于人工喷泉细密的水雾中快乐地爬来爬去。
他咿咿呀呀地顺着潺潺流水的声音爬向人造小溪,又伸出白白胖胖的小胳膊想去捞五颜六色的小鱼。
三个保姆中最年轻的捂嘴轻笑:“我们宝宝想周家的小鱼公子了呀。”
小啵虎还听不懂,只知道温柔的姐姐被自己逗笑了,开心得嘤嘤直叫。忽然,调转方向,往门外奋力爬去。
孙闻台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接过护身符,投过层层树荫,顺着啵虎的方向,看见了原术,背对着刘秘书,轻轻嗤笑一声:“看你求的烂桃花。”
刘秘书躬了躬身子,呵呵一笑:“将军,这真是求事业的。纯属巧合。”
原术头晕目眩、气喘吁吁。
其实这个车并不是他生生拖上来的,而是曹文焱派人用大卡车把他连人带车一起丢在孙府一公里外,然后再让他拖过来。
平心而论,小车有个轮子,一公里也算不得很远,对常人来说不难。
可原术并非常人。他是万分金贵的三公子,出生时便听到了老钱爷爷和外公爽朗的笑声,闻到了父母身上名贵护肤品的气息。与孙闻台再一起后,更是娇贵得在房间都脚不沾地,去哪都要对方抱着背着。
可如今——
原术想要直接对着天空破口大骂,可是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脚下的大地像个蒸笼,热气顺着鞋底一路上升,原术感觉自己是个被丢在蒸笼上的馊馒头,从里到外,都要彻底被发开了。
在被蒸熟的前一秒,原术感到一阵凉风袭来。他努力撑开被汗液粘在一起的双眼,看见孙府门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穿着长袖白色亚麻衬衫的孙闻台,身姿挺拔、自在从容,手上还抱着身着满绣卡通老虎丝绸小褂的小崽子。
“三公子,好久不见。这是出来野餐吗?挺有兴致,你这个野餐车造型也够别致。”孙闻台似笑非笑。
曾经傲慢无比、出身豪门的前妻在面前狼狈不堪,他以为他会很痛快。
原术憋着一口气,顶着想要晕倒的冲动,咬着牙承认:“我、在、摆、地、摊。”
“原来如此,积极响应地摊经济。”孙闻台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先前陛下说你们原家‘不敬君父,狂悖逆行’,现在看来你改正态度还是挺好。”
“不过——”孙闻台颠了颠抱在怀里的小崽子,随后向前几步,走至原术身前,俯下身,微微挑了挑眉,贴着对方的耳朵,轻声道:
“这里是建威将军、建业太守、扬州刺史,马上就要被封为吴候的孙闻台将军府邸门口,不可以摆摊。”
妈的这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自己要是没有被抄家,一过三十岁,这些全部唾手可得!果然是穷门小户出身!上不了台面!
原术咬牙切齿,想要一把将小推车掀翻走人。可是他答应了曹文焱。
原术白眼一翻,上次他也说一定要穿着服务员的衣服在孙闻台面前端盘子才有效果。
有用吗?孙闻台就像个已经失去性功能的九旬老人一样,就这么把制服诱惑的自己全须全尾地送回了家!
可是——他决定还是再相信曹文焱一次。他晕乎乎地在心里默念曹文焱传授的卖惨“行动纲领”:先把车子停好,再把招牌从小推车里拿出来。
“最怕人笨还喜欢思考”。姐姐的话在脑内回响。
于是原术决定照着曹文焱说的去做,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此刻在这副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站都站不稳的模样,早就超额完成了“惨”的指标。他还一门心思惦记着曹文焱的“步骤”,在晕得天旋地转的间隙里,努力琢磨:现在是不是该掉两滴眼泪?
就在他认真思考“哭的时候要不要捂脸”这个技术问题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猛地冲了上来。世界迅速静音、褪色。
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完了,卖惨失败了。
原术猛然惊醒,头痛欲裂。
“醒了?”孙闻台坐在床边,双手环抱胸前。
原术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现在肯定很不体面,而孙闻台仍然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肩宽窄腰、英武不凡。
他蹭了蹭丝绸枕套,小声问道:“我是饿昏了还是中暑了?”
原术脸颊微红、双目含着水色,委屈巴巴缩在被子里。
有的人起床时怒气冲天,而原术恰好相反。刚从睡梦中挣脱的时刻,是他一天里脾气最好、最不设防的时候,带着一种羞怯的懵懂,礼貌又柔软,活脱脱是校园故事里毫无杂质的小白花。
孙闻台不得不又想起那个早晨。
晨光熹微,几声鸟鸣与花香从褐色木制窗外传来。
“爸爸快起来,宝宝想和爸爸玩啦。”
孙闻台睁开眼。
原术眉目带笑,不甚熟练地抱着刚出生十天的小啵虎。见自己醒来,抓住啵虎的软乎乎的小手往他带着一点胡茬的脸上凑。
啵虎嘎嘎笑得像一只小鸭子。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只有一点不好在太像他,几乎没有原术的痕迹。
二人的睡衣是亲子款,和自己身上穿的一样,上衣正面趴着整整齐齐在河边喝水的卡通老虎一家。
温馨的感觉让他足以怀念一生。
即使——
这从未发生过的、完美得如同标准模板的一幕,仅仅是他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在办公室沙发上短暂阖眼时,做的一个荒唐至极的梦。
三公子是从不会早起的,更遑论亲手去抱孩子、用那种生涩又温柔的姿势。
可梦里的主角,偏偏就是原术。
梦的素材,则来自现实中那个虽然并非为他所生、但至少流着一半他血脉的小小生命。
所以就算美丽而又任性的原三公子无数次称呼自己为“乡下土狗”和“誉王府的狗奴才”。
他也永远不恨他。
“手给我……”侧躺在雪白色被子里的原术细声细气开口。
这不是他的真面目,冷静!
孙闻台无数次警告自己要尽快和眼前人把孽缘断个干净,此时却仍然忍不住起身向前走去。
原术不爱睡高脚床,为了平视原术,孙闻台单膝跪在矮床边。又忍不住抬头理了理原术有些凌乱的鬓角,问道:“怎么了?”
“扣子……不配你……”原术拽了两下,发现实在拽不下来。
他盯着扣子上的品牌LOGO,满脸忧郁。
孙闻台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总是喜欢穿戴这些凡夫俗子花钱就能买到的俗气东西,都不知道养几个师傅专门负责缝制。丢人!
孙闻台:“……”
孙闻把长袖向上折起,确保原术看不见袖扣。
他知道此刻的原术是真心为他发愁。
所以他最终决定还是咽下本来想讲的道理——很多人打工十年攒下的钱也只够买这对袖扣,要惜物。
不过就算他说了,原术会轻轻抽他一个耳光然后开始程式化吟诵“我们原家四世三公和你这种泥腿子不一样”。
把袖扣卷子来,不是因为他孙将军怕了他,而是怕等原术恢复了脾气,变成了三公子,会用突然蛮力扯下,然后一把丢进鱼池。
原术从来不关心啵虎,所以不知道啵虎是最爱看小鱼的。自然不会在意里面的小鱼金贵到乱丢一个袖扣就有可能吓死,更不会在意啵虎可能会为小鱼伤心。
卷好袖子后,曾经的夫夫相对无言。
空气实在尴尬得让人待不住,原术干脆把脑袋往鹅绒被里一缩,暂时逃离了这个世界。
孙闻台原本还跪在床边没动,见原术整个人埋进被子,完全瞧不见外面了,这才微微俯身,凭着感觉估摸位置,偷偷地、飞快地隔着柔软的羽绒被,轻轻碰了碰下面那颗毛茸茸的头。
直到女佣端着绿豆汤进来,房间里凝固的氛围才被打破。
孙闻台接过碗,自己先小口尝了尝,确认温度适宜,才舀起一勺,递到被沿边上:“喝点。”
原术从被子里闷闷地“哼”出一声,倔强地扭过头,只丢出三个字:“不冰,不喝。”
孙闻台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那位娇气难伺候的“原三公子”模式已全面启动。他也敛起表情,故作严肃:“刚醒,不能喝冰的。”
原术任他摆出这副管教姿态,继续偏着头,以实际行动表示不配合。
孙闻台低低清了清嗓子,让步道:“已经让厨房做绿豆冰了,这碗喝完就给你。”
原术飞快地瞟了一眼那勺汤,又立刻扭回头,重重“哼”了一声,嘴巴抿得紧紧的。
孙闻台当然懂他的意思。
“汤你喝,豆子我吃。”他说着,动作熟练地将勺中的汤沥回碗里,仔细滤出一勺清汤,再次递过去。
原术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紧闭的唇,慢吞吞把那勺汤喝完了。
孙闻台一边用手机吩咐厨房做绿豆冰,一边继续一勺一勺滤出无豆的清汤,耐心喂给被子里的人。直到原术喝完最后一口,他才用同一把勺子,把碗底沉着的绿豆慢条斯理地吃干净。咽下最后一点豆子,他才抬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生活不易,原三公子卖艺。”又想起二人已经离婚,于是他便补了一声冷哼。
上次的餐厅,这次的家门口,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哪有落魄少爷自强打工,只有破产前妻故意卖惨博取同情。
“什么卖艺!是卖……”
话到实处,原术自己卡壳了。他支支吾吾,愣是没接下去——曹文焱只叫他推着小车到孙府门口,至于车里该装什么、要卖什么,根本没说,他早忘干净了。
孙闻台笑了笑,没继续追问,转而换了话题:“新冰箱用得还顺手?”
“你怎么知……”原术话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那房子……是你的?”
孙闻台沉默了片刻:“不在我名下。”
难怪中介恨不得倒贴钱求他租下;难怪“房东”一天问候他两遍,还总找借口上门送吃的。
“那……我卡里多出来的钱……”
“秘书打的。”
果然,银行卡余额也不会自己凭空变多。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窜天灵盖。
“……我要回家了。”原术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惭愧、自责、愤恨、不甘……还有几乎不存在的、及其微小的快乐。种种复杂情绪,剪不断、理还乱。
脑子快要炸开,剪不断就不剪了、理还乱就不理了,原术此刻只想逃走。
“吃过饭再走吧。啵虎想你了。”
原术抬头望向孙闻台,心想,他的力气还是这么大,轻轻一搂自己就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