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雨落江南逢牡丹 ...
-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将绍兴城浸得满是湿润的草木香。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的轮廓，一艘乌篷船缓缓泊在码头，船檐滴落的水珠串成帘，打湿了岸边的青苔。
沈清晏踩着木屐下船时，指尖的油纸伞刚撑开，便被一阵风卷着雨丝拂过鬓角。她身着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暗纹，是京中最新的样式，鬓边斜簪一朵粉牡丹绢花，花瓣层层叠叠，用细如发丝的银线勾勒出脉络，衬得她眉眼间既有京官贵女的端庄，又带着几分初归江南的柔软。随行的侍女青禾提着食盒，食盒里是母亲亲手做的梅花酥，油纸包着，还透着淡淡的甜香。青禾轻声道：“小姐，咱们先回祖宅歇着吧，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清晏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河岸蜿蜒的石板路上。路两旁的垂柳被雨水打湿，枝条低垂，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许久没回江南了，想走走。”她自幼随父在京城长大，江南于她，是族谱上的籍贯，是书信里的水乡，是母亲口中“杏花春雨，乌篷短棹”的温柔乡。今日踏足这片土地，连空气里都带着甜润的水汽，让她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沿河岸行至中段，一家挂着“醉春烟”牌匾的胭脂铺映入眼帘，乌木招牌被雨水润得发亮，檐下挂着的蓝布幌子上，绣着一朵娇艳的红牡丹。脂粉香气混着隔壁茶寮的龙井茶香飘来，那茶香醇厚，带着雨后的清新，勾得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忽然，茶寮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穿透力极强，盖过了雨声。“阿阮，你瞧这步摇，红牡丹配我新做的石榴红襦裙，是不是艳压群芳？”说话的姑娘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娇俏的得意。
沈清晏下意识驻足，透过茶寮半掩的竹帘望去。竹帘是新换的，竹丝细密，透着里面暖黄的光。只见窗边临着河的位置，坐着两个姑娘，说话的那个正踮着脚，从同伴手中抢过一支红牡丹步摇。那步摇以赤金为枝，红宝石琢成花瓣，颗颗饱满，流光溢彩，明珠为蕊，垂着细碎的金流苏，簪在她乌黑的云鬓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生得极明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灵动的媚色。笑起来时嘴角梨涡深陷，像是盛着江南最鲜活的春光。一身石榴红襦裙，裙摆绣着缠枝牡丹，裙摆下露出一双杏色绣鞋，鞋尖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活脱脱一朵迎风怒放的红牡丹。
“苏婉凝！你又抢我东西！”被称作阿阮的姑娘佯装嗔怪，伸手去夺，却被苏婉凝轻巧地躲开。阿阮穿着一身浅碧色襦裙，性子文静，眉眼温柔，与苏婉凝的明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清晏认得那姑娘腰间的玉佩，是刺史府的制式，青白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苏”字，想来这明艳动人的姑娘，便是苏刺史家的嫡女苏婉凝。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苏婉凝忽然转过头来。竹帘缝隙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了愣。苏婉凝先是挑眉，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即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扬声道：“这位姐姐，可是也觉得我这步摇好看？”
她的声音清脆，像檐下滴落的雨珠，敲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沈清晏被她的直白逗笑，伸手推开竹帘走了进去。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月白色的布料晕开一圈淡淡的水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指着苏婉凝鬓边的红牡丹：“这朵花配你的红衣，当真艳绝，不负‘醉春烟’的景致。”
茶寮里的客人不多，除了她们三人，只有角落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讲着前朝的故事。
苏婉凝闻言，眼睛亮了亮，也不忸怩，抬手拢了拢鬓发，金流苏轻轻晃动，映着暖黄的灯光。她上下打量着沈清晏，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粉牡丹绢花上，赞叹道：“姐姐过奖了。倒是姐姐鬓边的粉牡丹，绣得这般精致，温柔得像这江南的水，瞧着就让人舒心。”她示意阿阮让座，“姐姐快坐，避避雨。青禾姑娘，也坐下歇歇。”
阿阮连忙起身，搬过一张竹凳，放在苏婉凝身边。
沈清晏谢过落座，青禾将油纸伞靠在墙角，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茶寮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青布短衫，连忙添了副碗筷，又从灶上拎起铜壶，泡上一壶新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舒展，茶香袅袅升起，弥漫在小小的茶寮里。
苏婉凝拿起桌上的桂花糕，那桂花糕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金黄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她递到沈清晏面前：“尝尝，这是茶寮的招牌，用的是去年秋天晒的金桂，甜而不腻，配龙井正好。”
沈清晏接过一块，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带着江南特有的温婉。她细细咀嚼，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雨渐渐小了，阳光穿破云层，透过竹窗洒进来，落在两人手边的茶盏上，茶汤泛着琥珀色的光。窗外的河面波光粼粼，有乌篷船摇着橹，缓缓驶过，船夫的歌声悠悠传来，带着水乡的韵味。
“姐姐看着不像本地人？”苏婉凝咬了口桂花糕，嘴角沾了一点糕屑，她抬手擦去，好奇地问。
“我祖籍绍兴，随父在京城居住，此次回来祭祖。”沈清晏浅啜一口龙井，茶香醇厚，带着淡淡的回甘，“我叫沈清晏，家父是吏部尚书沈从安。”
“沈清晏……”苏婉凝念了一遍，笑着拍手，“好名字！清晏，清晏，听着就像这江南的天，清朗又安宁。我叫苏婉凝，家父是这绍兴刺史苏振庭。”她凑近了些，眼里满是向往，“原来姐姐是京中来的，难怪气质这般端庄。京城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有高高的宫墙，有开得遮天蔽日的牡丹？还有那大明宫，是不是真的金碧辉煌，气派非凡？”
她的眼里满是憧憬，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沈清晏被她的模样逗笑，细细说起京城的景致：“长安的牡丹确实盛，每到暮春，曲江池畔、大明宫内外，皆是姹紫嫣红，最艳的是姚黄魏紫，开得比碗口还大，花瓣层层叠叠，像美人的罗裙。宫墙虽高，却也挡不住满园春色。春日里，宫墙外的街道上，还有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各色鲜花，一路走一路喊，‘卖花嘞——’，声音脆生生的。”
她又说起京城的市集，东市的珍宝，西市的胡商，冬日里的雪，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像撒了一层碎玉。语气温柔，带着淡淡的怀念。
苏婉凝听得入了迷，时不时插言问几句，眼睛亮晶晶的。她又反过来讲江南的趣事：“姐姐可知江南的菱角有多甜？夏末时，我和阿阮划着小船去采菱，小船晃悠悠的，钻进菱角塘里，剥开青嫩的菱角，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汁直沁心脾。还有水乡的月夜，乌篷船在河面上漂，两岸灯笼摇曳，映得水面红彤彤的，静得能听见蛙鸣和水声，偶尔还有萤火虫飞过，像提着小灯笼的精灵。”
阿阮在一旁补充：“婉凝妹妹划得一手好船，去年采菱的时候，还差点掉进塘里呢。”
苏婉凝脸一红，伸手去挠阿阮的痒：“你还说！”
两个姑娘笑作一团，眉眼弯弯，像雨后初晴的月牙。
沈清晏看着她们，嘴角噙着笑意。她自幼在京城长大，身边的姑娘们都恪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一言一行都透着拘谨，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苏婉凝像一团火，热烈而明亮，让她沉寂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天边挂起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映着河面，美得像一幅画。河面上波光粼粼，映得两人眉眼都染上了暖意。
日头渐渐西斜，沈清晏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该回祖宅了。”
苏婉凝也跟着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她忽然抬手，摘下鬓边的红牡丹步摇，那步摇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她塞进沈清晏手里：“姐姐此去京城，若见了真牡丹，便替我瞧一眼，就当我也去了长安。这步摇，就当是我送姐姐的念想。”
沈清晏握着步摇，赤金的枝干温热，红宝石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心头一暖，也取下自己的粉牡丹绢花，那绢花是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思。她轻轻簪在苏婉凝发间，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这朵绢花是我亲手绣的，若他日有缘再见，便以这两朵牡丹为记。”
苏婉凝摸了摸鬓边的粉牡丹，花瓣柔软，绣工精致。她笑得眉眼弯弯：“一言为定！”
沈清晏点头，与她挥手作别。青禾提着食盒跟上，看着自家小姐手里的红牡丹步摇，轻声道：“小姐与苏小姐倒是投缘。”
沈清晏望着苏婉凝远去的背影，那抹石榴红在青石板路上格外耀眼，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握紧了手中的步摇，轻声道：“是啊，像是故人归。”
彼时的她们，都未曾想过，这江南雨巷里的一面之缘，这两朵牡丹的约定，会将她们的命运紧紧缠绕，从水乡到宫城，绵延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