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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卷 第三篇 官药暗账,盐场疑云 “大人,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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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晨光透过客栈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拾安坐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芦苇根的清润气息,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混着盐场飘来的咸涩风,格外真切。
隔壁房间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虽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不复昨夜的虚弱——药汤连服两日,小家伙已能在妇人怀里扑腾着伸手去够桌上的杂粮饼。
王二提着一篮刚买的糙米和腌菜走进客栈,脸上带着连日来少见的笑意:“小师父,多亏了你,娃今天精神多了!老郎中说,再喝一天药就能痊愈,只是这薄荷……”他话锋一转,眉头又拧了起来,“我今早去药铺打听,还是说薄荷全被盐运司征走了,连私下匀一点都不肯。”
拾安正摩挲着腰间的无字木牌,闻言动作一顿。他想起昨日清晨在窗边看到的景象:盐运司的官船停靠码头,几个差役正指挥脚夫往船上搬木箱,箱上贴着“防疫药材”的封条,可码头边咳嗽的盐工和流民,却连一口干净药汤都难寻。“盐运司征了这么多药材,是要运往哪里?”拾安问道。
“说是要分发给盐场和城里的防疫点,”王二放下篮子,往灶膛里添了些柴,“可咱们盐场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城里的防疫点也只对官绅开放,普通百姓想拿药,得花几倍的价钱从药铺伙计手里买私货。”他压低声音,“昨晚我听盐场的老伙计说,盐运司的李判官借着防疫的由头,把药材偷偷卖给了货郎,再转卖到周边州县,赚得盆满钵满。”
妇人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是温热的药汤,闻言叹了口气:“这世道,官老爷们只顾着自己发财,哪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前几日盐场有个老盐工,咳得快喘不上气,想求点药,结果被巡丁赶出来,差点掉进卤池里。”
拾安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盐场附近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薄荷的踪迹。”王二连忙摆手:“盐场管得严,外人不让进,而且李判官这几日都在盐场坐镇,万一被撞见……”“我只是远远看看,不闯进去。”拾安打断他,“顺便看看盐场的情况,或许能找到些办法。”
出了客栈,晨光已洒满街道。路边的摊贩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剃头的、修补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比前几日热闹了些。只是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墙角,咳嗽声断断续续,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拾安顺着街道往东走,离盐场越近,咸涩的气息越浓重。盐场外围竖着高高的木栅栏,上面缠着带刺的藤条,几个巡丁挎着朴刀来回踱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栅栏内,盐工们正弯腰在盐田里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花花的盐粒上,瞬间蒸发不见。
他绕到盐场东侧的杂树林,这里正是前几日挖芦苇根的地方。树林边缘的老井旁,有两个盐工模样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喝水,手里的粗瓷碗里,清水泛着淡淡的土腥味,正是老井的水。两人一边喝,一边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愤懑。
“听说了吗?李判官又让货郎运走了两车药材,说是要发往昆山州,我看啊,都是卖到私坊里去了!”
“可不是嘛!咱们盐场多少人咳得直不起腰,连口干净药都喝不上,他倒好,借着旱情和时疫敛财,迟早要遭报应!”
“嘘!小声点,被巡丁听见,有你好果子吃!”一人慌忙拉住同伴,眼神往盐场方向瞥了瞥,“再说了,这娄江的水越来越浑,又咸又涩,喝了拉肚子,官井的水被盐运司卡着定量发,咱们熬药都得偷偷来这老井打水,就算有药材,没干净水也没用啊。”
拾安躲在树后,静静听着。他想起前几日夜里看到的景象:卤池边亮着油灯,盐工们连夜搅动盐卤,那时只当是赶工,此刻才明白,竟是李判官为了尽快将私运的盐和药材凑齐,逼着盐工们日夜劳作。
正思忖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两个巡丁骑着马从盐场方向过来,腰间的刀鞘碰撞着发出叮当声。蹲在井边的盐工慌忙起身,提着水桶快步往盐场草屋方向走去,临走前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拾安顺着杂树林往盐场北侧绕去,那里是盐运司的仓库所在地。仓库外围筑着土墙,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枪的差役,正斜靠在门框上打盹。仓库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隐约能闻到药材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显然,这里囤着大量药材。
他悄悄爬上仓库旁的土坡,借着低矮的灌木丛掩护,往仓库里张望。只见几个伙计正忙着将药材装进木箱,箱上没有任何封条,与之前官船上的“防疫药材”木箱截然不同。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汉子站在一旁指挥,面容肥硕,嘴角撇着一丝不耐烦,正是王二口中的李判官。
“动作快点!这批薄荷要赶在今日午时前装上货船,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李判官踢了踢脚边的木箱,“告诉货郎,价钱再涨一成,愿意买的人有的是,别磨磨蹭蹭的!”
伙计们不敢应声,只是加快了手脚。拾安看得真切,那些被装进木箱的薄荷,叶片翠绿,显然是刚采摘不久的上好药材,与药铺里说的“无货”截然不同。从布包里摸出贴身藏的手记和一截炭条,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在纸上勾勒要点,字迹潦草却清晰:“盐运司李判官,私囤防疫药材,高价转卖货郎,盐工疾苦不顾,官井定量,河水咸浑……”
笔尖刚落下,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拾安连忙将炭条和手记塞回布包,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空水罐,正是前几日在芦苇丛里遇到的那个孩子。
“小师父,你在这里做什么?”孩童怯生生地问道,眼神里带着好奇。“我来打水。”拾安指了指不远处的老井,“你爹娘呢?今日没上工?”
孩童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爹咳得厉害,起不来床,娘去求巡丁给点药,到现在还没回来。”他抬头看了看盐运司仓库的方向,眼里满是迷茫,“他们囤着那么多药,为啥不肯给俺们这些生病的人?”
拾安心里一沉,正要说话,却听到仓库方向传来争吵声。李判官不知为何发起了火,正对着一个伙计破口大骂:“谁让你把账本放在这里的?要是被人看到,小心你的狗头!”伙计吓得连连求饶,慌忙将一本泛黄的账本塞进怀里,快步往后院走去。
账本?拾安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记录私卖药材的凭证。他对孩童说:“你先回草屋等着,你娘很快就会回来的。”孩童点点头,抱着水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拾安悄悄绕到仓库后院,后院的土墙不高,上面爬着些野草。他借着野草的掩护,趴在墙根下,隐约看到那个伙计正将账本藏进后院的枯井里,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上面堆了些枯枝败叶,伪装得十分隐蔽。
等伙计离开,拾安趁着四周无人,飞快地翻过土墙,走到枯井边。他移开石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枯井不深,井底铺着一层干草,账本就放在干草上。拾安弯腰将账本取出,书页已经泛黄发潮,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药材种类、数量和银两数额,每一笔都标注着“货郎张”“货郎李”等名字,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九月以来,薄荷三千斤,甘草两千斤,金银花一千五百斤……合计收银两万三千两”。
“小师父,你果然在这里!” 王二的声音突然从墙外传来,他提着砍柴刀快步翻墙进来,脸上满是焦急,“我放心不下你,一路跟着过来,刚在墙外听见那李判官喊‘账本’,是不是……”
拾安将账本递到他面前,指着最后一页的数额和货郎名号。王二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砍柴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铁青:“好你个黑心的李判官!果然中饱私囊!” 他咬牙切齿,声音都在发颤,“我就说药铺里怎么连一点薄荷都没有,我那老伙计咳得快断气,求药被赶,原来药材全被他拿去卖钱了!这狗官,根本不管我们盐工的死活!”
拾安连忙将账本收好,塞进怀里:“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离开。”两人刚翻过土墙,就听到仓库门口传来巡丁的吆喝声:“谁在那边?站住!”
王二拉着拾安,顺着杂树林的小路飞快地往客栈方向跑。巡丁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在身后紧追不舍,盐场的咸涩风灌满了口鼻,耳边是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跑了约莫一刻钟,才甩掉巡丁,两人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这账本是证据,咱们可以去州府告发他!”王二激动地说道,眼里闪着怒火。拾安却摇了摇头:“州府与盐运司相互勾结,贸然告发,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连累你和你的家人。”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这账本不能落在咱们手里,得找个可靠的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正,身后跟着几个差役,看模样像是州府的官员。王二脸色一变,拉着拾安就要躲:“是州府的通判大人,听说他和李判官是一伙的,咱们快躲起来!”
拾安却拉住了他,目光落在通判身后的一个老差役身上——那老差役正是前几日在运河码头,偷偷给流民递水的那位。拾安想起当时老差役看着官船的眼神,满是无奈与愤懑,想来并非与李判官同流合污之人。
“或许,咱们有机会。”拾安低声说道,拉着王二迎了上去。通判看到两人,勒住马缰,眉头皱起:“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慌张奔跑?”
“大人,小民王二,是盐场的盐工。”王二定了定神,朗声道,“这位是枫桥禅院的拾安小师父,前几日救了小民的孩子。今日我们在此处,是为了揭发盐运司李判官的罪行!”
李判官的亲信就在通判身边,闻言立刻呵斥:“休得胡言!李判官奉公守法,怎会有罪行?你们这是污蔑朝廷命官!” “我们有证据!”拾安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账本,“这是李判官私卖防疫药材的账本,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他借着时疫和旱情,囤积药材高价转卖,盐场百姓苦不堪言,连治病的药都喝不上!”
通判接过账本,翻看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身后的老差役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想必是证实了盐场的情况。通判将账本合上,眼神凌厉:“此事我已知晓,你们随我回州府,详细说明情况。若情况属实,本府定当严惩不贷!”
王二还想说什么,拾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判官在盐场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扳倒他,并非易事。但至少,他们找到了突破口,那些被私吞的药材,或许能重新回到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跟着通判往州府走去,沿途看到盐场的盐工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芦苇丛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老井的水依旧清冽,只是此刻,这清冽的水和翠绿的芦苇,似乎都在见证着即将到来的变化。
拾安腰间的无字木牌轻轻晃动,与怀里的账本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望着前方延伸的道路,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暖融融的光,风里的咸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希望的气息。
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午时的日光晒得盐场的盐粒泛着刺眼的光,通判勒住马缰的影子,在石板路上缩成短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