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四卷 禅行嘉兴:心向华亭 “二位先生 ...
-
第四卷第一篇雪融启程,道阻且长
乾道六年初春,昆山的积雪终于在连日的暖阳里渐渐消融。檐角的冰棱滴下最后一串水珠,砸在湿漉漉的夯土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为这场漫长的雪天画上句点。
诊疗点的院子里,之前被雪覆盖的紫苏杆、生姜块露出干枯的枝干,拾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翻捡着还能复用的草药,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枝干,凉丝丝的,却透着春日里特有的生机。
王克明正坐在门槛上整理药箱,把银针一一插进布套,动作依旧不急不缓。周掌柜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走来,布包上还沾着些许露水,里面是刚蒸好的馒头和一小罐咸菜:“克明先生,小师父,这是路上的干粮,雪化后路还泥泞,你们多带些吃食,也好应对不时之需。”
他转头看向拾安,眼里满是不舍,“小师父,往后要是路过昆山,可一定要来客栈坐坐,我给你煮最热乎的红薯。”
拾安站起身,接过布包,指尖传来馒头的温热,心里也暖融融的:“多谢周掌柜,日后有缘,定会再来叨扰。”不远处,张阿婆拄着拐杖慢慢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双粗布袜子,针脚虽不工整,却缝得格外厚实:“小师父,路上风大,脚暖了身子才不冷,阿婆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你收下。”
拾安连忙接过袜子,弯腰道谢:“阿婆费心了,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他想起这几个月在昆山的日子,从寒疫肆虐到雪封留守,周掌柜的热心、张阿婆的慈祥,还有那些流民、村民的淳朴,都成了心里最温暖的印记。只是他向来不缠于因果,道谢过后,便转身将布包和袜子放进自己的行囊,没有过多的留恋——相逢是缘,离别是常,顺心而来,顺心而去,便是最好的状态。
王克明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对众人笑道:“多谢各位挂心,此番嘉兴府复诊事了,若有机会,我和拾安定会再回来看望大家。”他转头对拾安点头,“走吧,趁今日天好,早些出发,能赶在天黑前到前面的小镇落脚。”
两人与周掌柜、张阿婆等人挥手作别,踏上了前往嘉兴府的路。积雪消融后的道路果然泥泞难行,鞋底沾着厚厚的泥巴,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沿途的田野里,麦苗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远处的村落里传来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泥土的清香和草木的气息,格外真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拾安忽然听到路边的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衣衫单薄的汉子蜷缩在草丛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每咳一声,身子就跟着颤抖一下,身边还放着一个空空的干粮袋。王克明也注意到了,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汉子的脉搏:“是春寒引发的风寒,加上体虚缺水,得赶紧处理。”
拾安从行囊里取出水壶,倒了些温水递给汉子,又从布包里翻出之前王克明教他辨识的紫苏叶干品,还有一小包甘草:“这是紫苏和甘草,煮水喝能散风寒、润喉咙,你先含口水润润嗓子。”汉子虚弱地接过水壶,大口喝了几口,眼里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小师父,多谢先生,我是赶去嘉兴府投奔亲戚的,路上盘缠用完了,又染了风寒,实在走不动了。”
王克明从药箱里取出两包草药,递给汉子:“这是两日的药量,按一斤水配三钱药的比例煮,趁热喝,发发汗就会好些。”他转头对拾安说:“前面不远有个破庙,咱们带他去那里歇歇,煮了药再走。”拾安点头应允,扶起汉子,三人慢慢往破庙走去。
破庙不大,屋顶有些漏风,却也能遮避些春寒。拾安找来干燥的枯枝,在庙角点燃篝火,王克明则帮着汉子煮药。火光跳跃间,汉子渐渐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遭遇:“我叫陈五,老家遭了春涝,田地都淹了,只能去嘉兴府找表哥讨条活路,没成想半路染了病,差点就挺不过来了。”
拾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陈五:“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药煮好再喝,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陈五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不停地道谢:“小师父,您真是活菩萨,要是没有您和先生,我这条命怕是就没了。您医术这么好,以后肯定能成为大名鼎鼎的神医。”
拾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神医,只是顺手帮个忙罢了。这些草药和法子,都是身边人教的,算不上什么本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行医不是我的本分,帮人是顺心而为,至于能不能成为神医,从来没想过。”
王克明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的笑意。药煮好后,陈五喝下温热的药汤,身上渐渐发起汗来,脸色也好看了些。休息了一个时辰,陈五能自己走路了,便起身向两人告辞:“多谢二位恩人,我得赶紧赶路了,要是耽误了,表哥怕是要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他深深鞠了一躬,沿着道路快步离去,走了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看着陈五远去的背影,拾安忽然想起在昆山码头帮流民煮芦苇根水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他顺手帮助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他从行囊里掏出穴位图,借着篝火的光翻看,指尖划过“合谷”“足三里”等穴位,想起之前用这些穴位帮人缓解痛苦的场景,忽然明白王克明说的“医术是工具”是什么意思——工具不必多么精良,能顺手帮人解苦,便是最好的用处。
两人继续赶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前面的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有几家简陋的客栈。他们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木桌,却也干净整洁。
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拾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白天遇到的陈五,想起在昆山的种种境遇,心里一片澄澈。他没有刻意去想未来的路,也没有纠结要学多少医术,只是觉得,这样顺着心意走,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就伸手,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便是最好的状态。
第二日清晨,春雨停了,空气格外清新。两人吃过早饭继续启程,沿途的景色渐渐变得秀丽起来,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姹紫嫣红,偶尔能看到清澈的溪流,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岸边的草木。只是春寒未散,不少赶路的人体质虚弱,或多或少都有些不适,拾安和王克明便一路走一路帮,遇到咳嗽的就教他们按压合谷穴,遇到腹泻的就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简单配伍,遇到扭伤的就用王克明教的推拿手法缓解疼痛。
有一次,他们在路边遇到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车上载着哭闹不止的孙子,老汉急得满头大汗,衣襟上还沾着孩童呕吐的秽物。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小脸发青,捂着肚子不停哼唧,手里还攥着半颗泛红的野果。
“先生,小师父,求你们救救孩子!” 老汉见两人走来,扑通一声跪下,“孩子刚才在路边摘了颗红果子吃,没过多久就喊肚子疼,还吐了好几次,现在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王克明连忙扶起老汉,蹲下身查看孩子的状况:“莫慌,孩子是误食了野果,江南春末的蛇莓虽不致命,却性寒伤脾,才引发腹痛呕吐。” 他转头对拾安说:“你去附近溪边取些干净的溪水,再从行囊里拿些炒麦芽和生姜来。”
拾安快步去取溪水,回来时见王克明正轻轻按揉孩子的内关穴,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些。“炒麦芽能健脾和胃,生姜可温中止呕,按这个方子煮水,给孩子少量多次喂服。” 王克明一边说,一边教拾安按比例分拣草药。
拾安在路边垒起简易灶台,点燃枯枝,将炒麦芽、生姜与溪水一同倒入陶罐。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议论:“这野果我家娃也摘过,幸好没吃多,原来还能这么治!”
半个时辰后,药汤煮成,拾安用小勺舀起温热的药汤,慢慢喂给孩子。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孩子不再呕吐,伸手要水喝,眼里也有了神采。老汉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向两人磕头:“多谢二位恩人!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拾安扶起老汉,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写下药方:“这是两日用的药量,每日煮一次,记得让孩子吃些温热的米粥,别再碰生冷食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路边的野果大多不知习性,以后可得看好孩子,别再让他随便摘了。”
围观的人纷纷称赞,有人上前请教辨别蛇莓的方法,王克明便指着路边的野果解释:“蛇莓叶子呈三出复叶,果实红色,表面有小颗粒,以后见了可别让孩子碰。” 人群散去后,老汉推着独轮车,再三道谢后才离去。
王克明看着拾安,忽然说道:“你方才应对得很好,不执于‘医者’的身份,却能尽医者的本分,这正是行医的最高境界。”
拾安愣了愣,随即笑了:“我只是顺着心意做事,不想被身份束缚罢了。帮人是应该的,要是因为我不是郎中就不管,心里反倒不踏实。” 两人继续赶路,一路上遇到的人形形色色,有赶路的商贩、逃难的流民、探亲的旅人,大多都有些许不适。
拾安渐渐熟练起来,能根据不同的症状,灵活运用穴位图和学到的草药知识,偶尔遇到复杂的病症,就跟着王克明学习,记下病症和药方,却从不刻意背诵,只是记在心里,想着日后遇到相似的情况能顺手帮忙。
这一日,他们抵达了一个较大的县城,这县城正是嘉兴府下辖的嘉善县城,城里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王克明说要去拜访一位老友,取一些珍贵的医书,让拾安在城里逛逛,约定日落时分在城门口会合。
拾安独自一人在城里走着,看着街边的景象,心里觉得格外新鲜。他路过一家药铺,药铺里挤满了人,不少人都在排队抓药,柜台后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焦急地问道:“郎中,我家孩子咳嗽了好几天,吃了药也不见好,您快给看看吧!”
郎中匆匆看了一眼孩子,便开了方子:“按这个方子抓药,连服三日就能好,快去吧,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妇人接过方子,匆匆付了钱抓药,抱着孩子快步离去,脸上满是担忧。
拾安看着这一幕,想起在昆山时,王克明耐心给每个患者诊治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行医不仅要有医术,还要有仁心。若是只为了应付差事,不顾患者的安危,就算医术再高,也算不上好医生。他转身离开药铺,继续在城里闲逛,路过一个卖小吃的摊贩,买了一块米糕,慢慢吃着,感受着城里的烟火气。
走到城中心的广场,他看到有个说书人正在讲台上讲故事,周围围满了人,时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拾安也凑过去听了一会儿,说书人讲的是一位神医济世救人的故事,说神医走遍天下,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最后被皇帝封为太医,享尽荣华富贵。
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说道:“要是我能遇到这样的神医就好了,我娘的病就能治好了。”还有人说:“要是我也能学医术,成为神医,就能赚很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拾安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丝毫羡慕。他想起自己的云游之路,没有荣华富贵的目标,没有成为神医的执念,只是顺着心意帮人,看着别人摆脱痛苦,心里就觉得踏实。他忽然想起苏枕石说的“祝你舒心开心”,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舒心开心,不是来自名利富贵,而是来自顺着本心做事的坦然。
日落时分,拾安准时来到城门口,王克明已经在那里等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显然是取到的医书。两人并肩往城外走去,准备找一家客栈住下。路上,王克明问道:“城里逛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拾安笑了笑,把在药铺和广场看到的景象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忽然觉得,行医也好,云游也罢,最重要的是顺心而为,不被名利所困。那些想着成为神医赚大钱的人,或许永远也体会不到帮人的快乐。”
王克明点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能明白这一点,比学到多少医术都重要。行医先修心,心不被执念束缚,才能真正帮到更多人。你学医术但不执医术,帮人却不图回报,这份心境,很多行医多年的人都比不上。”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房间里比之前的小镇客栈整洁些,还有一张书桌。王克明从布包里取出几本医书,递给拾安:“这是我老友收藏的医书,里面记载了不少疑难病症的诊治方法,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或许对你日后帮人能有些用处。”
拾安接过医书,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还有不少批注。他翻开一页,看到里面记载着“湿热病症”的诊治方法,想起之前在嘉兴府路上遇到的春寒湿气引发的病症,忽然觉得这些医书确实有用。只是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把医书放在桌上:“多谢克明兄,我会慢慢看的,只是不会刻意去背,遇到有用的就记在心里,日后遇到相似的情况,能帮到人就好。”
王克明笑了笑:“本该如此,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用药要顺病症、顺体质,不能死守古方。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继续往嘉兴府赶路。沿途的春景越来越浓,桃花、杏花竞相开放,田野里一片生机勃勃。他们依旧一路走一路帮人,拾安的医术也在不知不觉中进步着,能根据不同的病症灵活运用穴位和草药,偶尔遇到复杂的病症,王克明会在一旁指点,让他受益匪浅。
这一日,他们路过一个村庄,村里不少人都得了一种怪病,浑身瘙痒,起红色的疹子,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村民们都急得团团转。王克明仔细查看了几个患者的症状,又询问了村里的情况,发现是村里的井水被污染了,加上春天气候潮湿,才引发了这种皮肤病。
他让村民们停止饮用井水,改用村外的溪水,又教拾安用本地易得的艾草、金银花等草药煮水,让患者擦洗身体,同时配伍口服的草药,清热解毒。村民们按照他们说的方法做了,不出三日,症状就缓解了不少,一周后,村里的患者基本都痊愈了。
村民们十分感激,凑了些粮食和碎银送给两人,被他们婉拒了。村长老泪纵横地说:“二位先生,你们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我们无以为报,这些东西你们一定要收下!”
拾安笑着说:“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们只是顺手帮个忙,能看到大家痊愈,我们就很开心了。这些粮食和碎银你们自己留着,日子过得不容易,不用给我们。”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云游之人,身无长物,也不需要这些东西,顺心帮人,便是最好的回报。”
王克明也说道:“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要注意饮水卫生,勤晒衣物,就能避免再得这种病了。” 村民们见两人执意不收,便不再勉强,只是簇拥着他们送出村外,嘴里不停地道谢。走了很远,还能看到村民们站在村口挥手。
坐在村外的田埂上,拾安望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忽然觉得格外平静。他从行囊里掏出手记,用炭条写下:“乾道六年春,过无名村,村民染皮肤病,以艾草、金银花煮水擦洗,配口服草药而愈。悟:帮人不必求回报,顺心而为,便是禅心。”
写完后,他合上手记,抬头看向王克明:“克明兄,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云游真好,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就伸手,事了就走,不纠缠、不留恋,这便是‘我心随我’的真谛吧?”
王克明笑了笑,望着远处的田野:“正是如此。人生本就如浮萍,聚散无常,能顺着本心帮人,不被名利束缚,不被身份捆绑,便是最大的自在。你能体会到这一点,说明你的禅心已经越来越通透了。” 两人休息了片刻,继续往嘉兴府赶路。
春阳正好,微风不燥,道路两旁的草木郁郁葱葱,鸟儿在枝头歌唱,一切都充满了生机。拾安背着行囊,手里拿着医书,脚步坚定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