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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四卷 第四篇 权贵求医,禅心自定 “之前我总 ...

  •   乾道七年三月末,嘉兴府南湖区的晨雾还未散尽,石板路被夜露润得发亮。拾安跟着王克明走出同德堂,偏房的铜钥匙被他妥帖收进行囊,指尖还残留着草药与米糕的混合香气。沈敬之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包晒干的马齿苋,远远抛过来:“流民区多蚊虫湿气,这个煮水喝能防腹泻。”
      拾安接住布包,拱手道谢。王克明已牵来两匹租来的矮脚马,笑道:“沈先生府在城东,骑马半个时辰便到。他性子偏急,却最是敬重真本事,你不必拘谨。”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河道缓缓前行。晨雾中,乌篷船的橹声咿呀,岸边杨柳抽出新绿,沾着细碎的露珠。拾安望着沿途掠过的田垄,地里已有农人弯腰耕种,春阳透过薄雾洒下来,给这片土地镀上一层温软的光。他忽然想起同德堂的药圃,那些被他分拣晾晒的紫苏与金银花,竟与眼前的生机一脉相承。
      沈府坐落在城东高坡上,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两人到来,连忙引着往里走。穿过三进院落,便到了正厅,一位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堂上,面容清癯,眉宇间却锁着几分郁色,正是沈先生。
      “克明兄,可算盼来了。”沈先生起身相迎,目光落在拾安身上时,闪过一丝诧异,“这位小师父是?”
      “这是拾安,跟着我历练的小友,医术虽无师门,却悟性极高。”王克明笑着介绍,“你这经络旧疾,或许他能帮上些忙。”
      沈先生将信将疑,伸出手腕让王克明诊脉。王克明指尖搭在他腕上,凝神片刻,眉头微蹙:“脉象沉滞,还是老毛病。湿阻经络本就难治,你又总被俗事缠心,心病牵累身病,药效自然打折扣。”
      沈先生长叹一声:“这些年请遍了府城郎中,汤药喝了无数,却总不见根治。听闻克明兄医术高明,特意请你上门,只求能缓解几分苦楚。”他转头看向拾安,语气带着试探,“小师父若能治好我的病,我愿出百两白银相赠,若肯留下长随照料,日后家产亦可分你一成。”
      百两白银的许诺让一旁的管家都露出惊色,拾安却只是平静地摇头:“沈先生,晚辈学医不为钱财。经络阻滞需慢慢调理,急不得。”
      他走到沈先生身边,指尖轻轻按在他肩颈的穴位上,“此处酸胀明显,正是湿邪郁结之处。”指尖落下的瞬间,沈先生忍不住闷哼一声,随即又舒展眉头:“竟真的松快了些。”
      王克明见状,便对沈先生说:“今日先施针缓解,明日我带拾安再来复诊。只是经络调理非一日之功,还需你放宽心,少思俗事。” 施针结束后,沈先生坚持留两人用膳。宴席上珍馐满桌,拾安却只捡了些清淡的素菜,目光偶尔落在窗外——远处城郊的方向,似乎有炊烟袅袅升起,与沈府的奢华格格不入。
      回程路上,王克明见他神色凝重,便问道:“在想什么?”
      “方才路过城郊,见不少流民搭着草棚聚居。”拾安轻声道,“春寒刚过,湿气又重,怕是容易染病。” 王克明点点头:“我也听闻了,近日城郊流民渐多,多是遭了春涝的农户。只是沈先生这边复诊正关键,一时抽不开身。”
      拾安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明日复诊,我想早些过来,先去流民区看看。”
      天刚亮,拾安便背着行囊离开了同德堂。他按照昨日的记忆找到城郊流民区,草棚密密麻麻挤在河道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秽物的气味。几个孩童正蹲在泥地里抓挠腿上的红肿,有的已经被抓得溃烂流脓,哭闹不止。
      一位老妇人坐在草棚外叹息,怀里抱着个昏昏沉沉的孩子,孩子的胳膊上也满是红肿的疙瘩:“小师父,孩子们在河边玩,被蚊虫咬了,抓烂了就流脓,我们没钱请郎中,只能眼睁睁看着……”
      拾安蹲下身,轻轻拿起一个孩童的胳膊,红肿处已经有些发热,幸好没有扩散。他想起沈敬之赠的马齿苋,又翻出同德堂借的《江南草药图谱》,上面记载 “马齿苋捣烂外敷,可治蚊虫叮咬引发的红肿溃烂”。
      “老人家莫急,我有法子。” 拾安起身对周围的流民说道,“大家若有认得马齿苋的,可随我去河边采摘,再找些干净的陶罐来,我给孩子们敷药。”
      几个年轻汉子应声跟着他往河边走,沿途的田埂边长满了嫩绿的马齿苋。拾安一边采摘一边教大家辨识:“叶片呈倒卵形,茎秆紫红色,这就是马齿苋,一定要采新鲜的,不带根须也没关系。”
      回到流民区,拾安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马齿苋捣烂,又从行囊里取出少量薄荷,碾碎后混入马齿苋中。“薄荷能止痒,这样孩子们就不会抓挠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布条蘸取捣烂的草药,轻轻敷在孩童的红肿处。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流民区的温度也升了上来。拾安额头上渗出汗水,后背的僧衣被浸湿,却依旧耐心地给每个孩子敷药。他教妇人用煮过的艾草水给孩子擦洗身体:“艾草能驱蚊,这样夜里就不会再被咬了。”又教大家按压曲池穴:“这个穴位能清热止痒,孩子痒的时候按一按,能好受些。”
      正当他忙得不可开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拾安,果然在这里。” 拾安回头,见王克明牵着马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沈先生的管家。王克明走上前,看着孩子们腿上的草药,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沈先生担心你耽误复诊,让管家来看看,没成想你倒是先解决了流民区的大麻烦。”
      管家看着流民区的惨状,又看拾安不顾辛苦地煮药照料,神色渐渐动容。他转身对王克明说道:“王先生,小师父,沈先生吩咐,若小师父真在为民办事,府里愿意捐些粮食和药材过来。”
      拾安闻言,心里一暖:“多谢沈先生。”
      午后,沈府的家丁便送来了两车粮食和几大箱草药,还有十几口铁锅。流民们见状,纷纷上前帮忙卸车,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拾安指挥大家搭建临时的煮药棚,将沈府送来的黄连、茯苓等药材与本地草药搭配,按《江南草药图谱》的记载调配剂量,分给不同症状的患者。
      王克明留在流民区帮忙,让拾安先去沈府复诊。拾安收拾好行囊,往城东走去,路过市集时,特意买了些新鲜的梨,想着沈先生心结难解,梨能润肺清心。
      沈府的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引着他直接去了后院书房。沈先生正坐在窗边练字,见他进来,放下毛笔笑道:“小师父,今日让你受累了。管家都告诉我了,你在流民区做的事,可比给我复诊更有意义。”
      “沈先生肯捐粮捐药,才是真的帮了大家。”拾安将梨递过去,“梨能清心,先生不妨多吃些,少思俗事,对经络调理也有好处。”
      沈先生接过梨,忽然叹了口气:“我活了大半辈子,争名逐利,攒下万贯家财,却不如你一个云游僧人活得通透。你明明能靠医术赚大钱,却偏偏跑去流民区吃苦,图什么?”
      “不图什么。”拾安答道,“只是见人有苦便想帮,帮完心里踏实。就像先生练字,想必也是图个静心,无关名利。”
      沈先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好!无关名利,只求静心。小师父,你这几句话,可比任何汤药都管用。”
      往后的日子里,拾安每日清晨去流民区煮药照料,午后再去沈府为沈先生复诊。他用推拿手法帮沈先生疏通经络,又根据同德堂学的知识,配了些疏肝理气的草药,让他每日煎服。沈先生的气色渐渐好转,眉宇间的郁色也淡了许多,偶尔还会亲自去流民区看看,给大家送些急需的物资。
      一日午后,拾安正在流民区给孩子喂药,忽然见沈先生带着几个郎中赶来。“小师父,我请了府城最好的郎中,让他们留下来帮忙,你也能松口气。”沈先生说道,“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钱财再多,不如心安。能为这些流民做些事,比守着金山银山更有滋味。”
      拾安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将调配草药的方子交给郎中,一位白发郎中感叹道:“小师父年纪轻轻,不仅医术扎实,心性更是难得。如今许多郎中只认钱财,却忘了行医的本心。”
      拾安摇摇头:“我不是郎中,只是个顺手帮人的僧人。行医的本心,或许就是见苦便帮,不分贵贱。”
      流民区的情况渐渐好转,患病的孩童大多痊愈,大家也开始清理草棚周围的秽物,晾晒衣物,空气中的气味清爽了许多。
      最后一次来到流民区时,拾安见大家正忙着开垦附近的荒地,准备种些蔬菜。老妇人抱着痊愈的孩子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小师父,多谢你救了我们母子的命。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老人家不必客气。”拾安扶起她,“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离开流民区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拾安往同德堂走去,沿途的田野里,麦苗青青,油菜花金黄一片,春景正好。他忽然想起在昆山雪地里的日子,想起同德堂的药圃,想起流民区孩子们的笑脸,心里一片澄澈。
      回到同德堂,沈敬之正坐在柜台后翻看着医书。见他回来,抬眼笑道:“听说你在流民区做了件大事,连沈先生都被你说服了。”
      “只是顺手帮了些忙。”拾安答道,“还要多谢沈掌柜赠的草药和医书,不然我也帮不了那么多人。”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谦虚。”沈敬之放下医书,从柜台下取出一本书册,“这是我整理的‘流民常见病症应对法’,都是些廉价草药的配伍,你带着,日后帮人时或许能用得上。”
      拾安双手接过书册,指尖触到厚厚的纸页,心里满是感激:“多谢沈掌柜,晚辈定好好珍藏。”
      之后的日子,拾安依旧在同德堂帮着分拣草药,闲暇时便翻阅医书。沈先生偶尔会来同德堂与他闲谈,两人从医术聊到心性,竟颇为投缘。傍晚时分,沈先生送来一封信,说是平江府有位老友得了急症,想请王克明过去看看。
      王克明看完信,对拾安笑道:“平江府的急症,我需去一趟。你若想留在嘉兴,便继续在同德堂借阅医书;若想趁机历练,也可与我同行。”
      拾安还未开口,沈敬之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痹症诊治心得》:“你若留在嘉兴,正好帮我照看小孙女阿棠。前几日她染了些湿地瘴气,我用古方调理,效果总不明显,你或许有办法。”
      拾安想起之前在偏房照料阿棠的情景,点头应道:“我留在嘉兴便好。等克明兄从平江府回来,再做去华亭的打算。”
      王克明闻言,从行囊里取出一本简易“应急病症图谱”,递给拾安:“这图谱你拿着,若遇到棘手的病症,可按上面的法子应急。我去平江府不会太久,你安心留在同德堂便是。”
      次日清晨,王克明收拾好行囊,准备前往平江府。沈敬之、沈先生和同德堂的伙计们都来送行。沈先生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些盘缠和干粮,克明兄路上用得着。”
      王克明接过布包,对拾安叮嘱道:“顺心做事便好,不必勉强自己。”看着王克明骑马远去的背影,拾安转身对沈敬之说道:“沈掌柜,我们去看看阿棠吧。”
      沈敬之点点头,引着他往后院走去。偏房里,阿棠正坐在榻上,手里攥着半块米糕,小脸依旧泛着淡淡的青气。见拾安进来,她眼睛一亮,小声喊道:“小师父。”
      拾安走过去,摸了摸阿棠的额头,又查看她的舌苔,轻声道:“瘴气未散,古方药性偏烈,反而伤了脾胃。不如我们调整些药材配比,用温和些的法子试试?”
      沈敬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你有什么想法?”
      “我在《江南草药图谱》里看到,本地的薄荷与陈皮搭配,能散湿理气,再加上少量炒麦芽健脾,或许能缓解阿棠的症状。”拾安说道,“这些药材性子温和,不会伤了孩子的脾胃。”
      沈敬之沉吟片刻,点头道:“便按你说的试试。”拾安转身去前堂取来草药,在偏房的小炉上熬煮起来。药香渐渐弥漫开来,阿棠好奇地凑到炉边,问道:“小师父,这药会苦吗?”
      “不会太苦,里面加了些陈皮,还有淡淡的清香。”拾安笑着答道。药汤熬好后,拾安用小勺喂给阿棠。阿棠抿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真的不苦!”
      看着阿棠乖乖喝药的模样,沈敬之忽然说道:“之前我总拘泥于古方,却忘了孩子的体质与成人不同。你这‘顺应体质’的思路,倒比古方更管用。”
      拾安笑了笑:“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用药就像为人处世,需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
      夕阳透过偏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药炉上,泛起温暖的光晕。拾安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明白,留在同德堂的这些日子,或许比去远方云游更有意义,在照料阿棠的过程中琢磨医术,在与沈敬之的交流中领悟医道,这便是最踏实的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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