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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岛 第二章孤岛 ...

  •   第二章孤岛

      电力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但那种骤然降临的黑暗所带来的心悸,却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残留在北屿的胃里,久久无法散去。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教室里紧绷的弦。

      “吓死我了,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世界末日了。”前桌的女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转头看向北屿,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同情,“北屿,你没事吧?我看你刚才脸色煞白的。”

      北屿正在系鞋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将那张被笔尖戳出一个墨点的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疏离,“可能是低血糖。”

      女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她的话。

      “南浔!南浔!刚才多亏了你那充电宝,不然老班的课都讲不下去了。”

      “就是啊,南哥,你是咱们班的救星。”

      几个男生簇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教室后门。南浔手里转着那个黑色的充电宝,脸上挂着那种北屿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像是一个自带光源的恒星,无论走到哪里,周围的人群都会自然而然地围拢过去,成为他的行星带。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南浔笑着把充电宝扔回给那个男生,“记得请我喝可乐。”

      “没问题!冰的!”

      北屿拉好书包拉链,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从人群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他不想被南浔看见,或者说,他害怕南浔看见他之后,会当众提起刚才停电时的狼狈。

      那种被施舍的光亮,是他心底最隐秘的耻辱,也是他最贪恋的温暖。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大概是刚才电压不稳的后遗症。北屿贴着墙根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哇!这次月考的红榜贴出来了!”

      “快让开,让我看看南浔是不是又是第一?”

      “废话,南哥要是掉出前三,老班得把办公室玻璃砸了。”

      北屿的脚步顿住了。

      红榜,是这所重点高中最残酷的角斗场。每一次大考之后,这张巨大的红纸就会像皇榜一样贴在食堂门口的必经之路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照分数高低,像金字塔一样排列。

      第一名,永远在最顶端,享受着所有人的仰望。

      而最后一名,则被钉在耻辱柱上,供人嘲笑。

      北屿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他这次考砸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完全没思路,物理更是因为状态不好,选择题涂错了卡。他知道自己掉出了前五十,甚至可能掉出了前一百。

      他不想去看,但双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挪动。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

      “让一让,让一让!南哥来了!”

      南浔被几个哥们儿推着挤到了前面。他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显得随性又张扬。

      “南哥,快看快看,又是你!”

      南浔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扫过红榜最顶端的那个名字——高三(2)班,南浔,712分。

      “啧,”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凡尔赛的无奈,“物理最后一题算错了,扣了两分,不然能上715。”

      “南哥你还是人吗?扣两分都712,让我们这些六百多的怎么活?”

      “就是啊,这差距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周围是一片羡慕和恭维的声浪。南浔站在红榜前,像是一个加冕的国王,接受着臣民的朝拜。他的笑容灿烂而自信,那种光芒比刚才停电时手机屏幕的光还要刺眼。

      北屿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

      南浔,712分。
      北屿,548分。

      一百六十四分。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差距,这是两个世界的距离。一个是云端之上的骄阳,一个是泥沼里的苔藓。

      “哎?等一下。”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说话的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他正拿着笔在红榜上一个个核对名字。

      “怎么了?”南浔随口问道。

      “北屿……北屿这次怎么掉到一百二十名了?”学习委员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他以前不是稳定在五十名以内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周围原本还在吹捧南浔的气氛凝固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了人群后方。

      北屿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僵硬,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北屿?”南浔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他在哪?”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南浔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墙,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北屿身上。

      那一瞬间,北屿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聚光灯照到的老鼠,无处遁形。

      南浔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好闻的薄荷洗衣液的味道。他在北屿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皱:“刚才停电的时候我就看你脸色不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考成这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但在北屿听来,却像是一种公开的处刑。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着。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窃窃私语。

      “看来天才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估计是受停电影响了吧,毕竟北屿胆子那么小。”
      “哈哈,刚才停电他好像吓得笔都掉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北屿的耳朵里。

      “没事。”北屿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干涩,“只是……没复习好。”

      “真的?”南浔显然不信,他往前凑了一步,试图看清北屿的表情,“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卷子?是不是哪里卡住了?我……”

      “不用了!”

      北屿猛地抬起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抗拒。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南浔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北屿会突然发火。他看着北屿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行吧。”南浔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下次有不会的题,还是可以来问我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人群中央。

      “南哥真是仁至义尽了,人家还不领情。”
      “就是,拽什么拽啊,考砸了还不让人关心。”
      “估计是嫉妒南哥吧,以前成绩差不多,现在被甩开一大截,心里不平衡呗。”

      那些恶意的揣测像脏水一样泼了过来。北屿没有辩解,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转身冲进夜色里,将所有的喧嚣和目光都甩在身后。

      回到宿舍,北屿把自己摔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自己的软弱,讨厌自己的敏感,更讨厌那个在黑暗中渴望光亮、在光亮下却又自卑到尘埃里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北屿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南浔。

      北屿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点开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刚才红榜的照片,南浔特意拍下了北屿名字的那一行,然后在旁边用修图软件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旁边写了一行潦草的字:

      “下次追上来,请你喝可乐。——南”

      北屿盯着那个丑丑的笑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就是南浔。他像太阳一样耀眼,却不懂得阴影里的寒冷。他随手洒下的阳光,对北屿来说,既是救赎,也是灼烧。

      北屿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乐?

      他不喜欢喝可乐,太甜了,甜得发腻。

      但他想喝。

      第二天早自习,气氛有些诡异。

      班主任老张黑着脸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在晨光中飞舞。

      “这次月考,整体成绩下滑严重!尤其是某些同学,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老张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射,最后定格在北屿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北屿低着头,感觉那三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北屿,”老张终于开口了,声音严厉,“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被老张点名去办公室,绝对没好事。

      南浔坐在第一排,背对着北屿。北屿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南浔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下课铃一响,北屿抱着试卷,像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走向了办公室。

      老张的办公室里弥漫着茶叶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坐。”老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北屿坐下,双手紧紧捏着衣角。

      “北屿,你进高中以来,成绩一直很稳定,老师对你寄予厚望。”老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这次,你掉得太厉害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还是跟同学关系处理不好?我听说,你跟南浔……”

      “没有!”北屿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跟南浔没关系。”

      老张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没关系最好。”老张放下茶杯,“南浔是班里的领头羊,你是班里的中流砥柱。你们两个,一个像矛,一个像盾。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任何一个掉队。”

      “尤其是你,北屿。”老张叹了口气,“你太内向了,有什么事要多跟老师沟通,不要憋在心里。这次掉队不要紧,关键是要找回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从办公室出来,北屿感觉腿有些发软。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北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北屿透过镜子,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陈劲。

      陈劲是班里的体育生,长得高大魁梧,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和南浔关系不错,经常混在一起打球。但他和北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老班找你谈话了?”陈劲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北屿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没有说话。

      “啧,别这么冷淡嘛。”陈劲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北屿,“南哥让我来看看你,怕你心情不好想不开。”

      听到“南浔”两个字,北屿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让你来的?”北屿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陈劲耸了耸肩,“南哥这人就是心善,看你考砸了被老班训,心里过意不去。他说你自尊心强,不好意思当面安慰你,让我给你带个话。”

      北屿转过身,看着陈劲:“什么话?”

      陈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戏谑和挑衅:“他说,让你别灰心。这次考砸了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他还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题,随时可以问他,他……”

      “够了。”

      北屿打断了他。

      陈劲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够了。”北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顺从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让陈劲感到陌生的火焰,“让他别再管我。”

      陈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成了恼怒:“你小子给脸不要脸是吧?南哥好心好意关心你,你摆什么谱?”

      “我不需要他的关心。”北屿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不需要他的施舍。”

      “施舍?”陈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南哥关心你是看得起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陈劲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北屿完全笼罩。

      “北屿,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南哥把你当朋友,你别不知好歹。”

      北屿没有后退。尽管他的双腿在发抖,尽管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但他死死地盯着陈劲的眼睛,一步也没有退。

      “朋友?”北屿冷笑了一声,“我和他,从来都不是朋友。”

      说完,他推开陈劲,大步走出了洗手间。

      身后传来陈劲愤怒的咒骂声和篮球砸在地上的巨响。

      北屿一路跑回教室,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

      南浔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听到动静,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向北屿。

      “怎么了?跑这么急。”南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北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干净、无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愤怒,从书包里拿出那瓶昨天南浔让他帮忙带的、还没送出去的可乐。

      “啪。”

      可乐被重重地放在了南浔的桌子上。

      南浔愣了一下,看着那瓶可乐,又看了看北屿,眼神里满是疑惑:“这是……”

      “给你的。”北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上次停电,谢谢你。”

      说完,他不再看南浔一眼,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南浔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可乐,又看了看旁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的北屿,眉头微微皱起。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红榜上,将那个“南浔”的名字照得金光闪闪。

      而北屿坐在角落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岛,在喧嚣的浪潮中,独自筑起了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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