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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深渊对峙,刺向神明的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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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太过霸道,带着属于青云宗剑修特有的凛冽与审判意味。
光柱落下的瞬间,几乎是出于一种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本能,夜九溟猛地扯过身旁那件被帝长梧裹在他背上的、早已破烂不堪的白色外袍,不顾自己背后伤口被撕扯的剧痛,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将帝长梧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他要将那具冰冷的、断了腿的、脆弱不堪的凡人身体,藏起来。
不让任何人,窥见他师尊此刻半分的狼狈。
松开扼住咽喉的手,夜九溟单手撑地,肌肉虬结,以一种极致防守的半跪姿态,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凶兽,死死挡在帝长梧身前。
他那双被血污白布覆盖的眼眶,即便看不见,也精准无比地“盯”向了强光传来的方向,浑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如有实质的杀意。
光柱中,一道青色身影缓缓飘落,姿态优雅,宛如谪仙降世,与这片肮脏血腥的地下暗河格格不入。
来人正是陆清尘。
他落定于浅滩之上,足尖距离奔涌的河水仅有半寸,却未沾染半分水汽。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直接越过了身形残破的夜九溟,狂热而贪婪地望向那被破旧白袍覆盖的凸起轮廓。
“师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颤抖与狂喜。
随即,他手腕一翻,将一样东西轻飘飘地丢在了夜九溟身前三尺之处。
啪嗒。
那是一团小小的、雪白的、早已僵硬的皮毛。
颈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捏得粉碎,死不瞑目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它的主人。
是灵狐小白。
夜九溟的身体猛地一僵,撑在地面的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陆清尘却看都未看那死去的灵宠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他毕生追逐与信仰的神明身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指控,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向夜九溟。
“妖邪!你究竟用了何等肮脏的邪术,竟能将师叔这般完美无瑕的神明,污染至此!”
他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名为“净化”的疯狂火焰。
“不过无妨!”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又转为一种病态的虔诚,“我会将师叔带回青云宗,投入净魂池,用九天神雷洗去他神魂上沾染的这一段肮脏记忆!然后,我会亲自为他重塑金身,将他重新供奉于青云大殿之上,受万世香火,永享无上荣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清尘手腕一振,他的本命飞剑“惊鸿”应声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青色的剑尖,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指向夜九溟的心口,剑气凛然。
“而你,妖邪,将被我一寸寸剥皮抽筋,神魂炼入镇魂灯,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刹那,一只冰冷、沾满血污的手,从夜九溟的臂弯下伸出,轻轻推开了他守护的臂膀。
“不必了。”
一道声音响起,不似往日那般清冷如玉石相击,而是属于凡人的、带着伤后特有的干哑与疲惫。
帝长梧掀开了盖在身上的破袍。
他依靠着唯一完好的左腿,一手撑着身下湿滑的碎石,从那片狼藉中,摇摇晃晃地,却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他的里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凡人消瘦的轮廓。
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被血水与污泥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往日里悲悯众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般的平静。
他没有看夜九溟,而是将目光笔直地投向了陆清尘。
没有使用任何传音法诀,他用自己最真实、最脆弱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陆清尘,从今日起,我以青云宗太上长老之名,剥夺你宗门首席继承之权。此令,即刻生效,天地为证。”
这道谕令,如同一道惊雷,在陆清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神明”。
“师叔……您说什么?您一定是被这妖邪迷惑了心智!”
帝长梧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嘲讽。
下一秒,他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两指并拢,猛地扯开了自己胸前湿透的衣襟!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衣襟洞开,露出了其下苍白而空无一物的胸膛。
那里,本该是神格盘踞、神光流转、万法归一的心口要地。
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光,没有道韵,甚至连修士最基本的灵力漩涡都没有。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凡人血肉之躯下,一颗正在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脏。
“看清楚了。”
帝长梧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如同极北之地的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陆清尘眼中所有的狂热。
“我早已神格尽失,道基崩毁。如今的我,只是一个断了腿的残缺凡人。”
“青云宗,不配,也不需要,再供奉一个废物。”
凡人……废物……
这两个词,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陆清尘维持了数百年的信仰神坛之上!
他呆呆地看着帝长梧心口那片刺目的“空”,看着他脸上那陌生的、属于凡人的疲惫与脆弱,看着他脚下那片肮脏的血污。
完美无瑕的神像,碎了。
纤尘不染的信仰,塌了。
“不……不!这不是真的!”
陆清尘的面容从狂热瞬间转为极度的扭曲与癫狂,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帝长梧,仿佛要将他看穿。
“是你!是你这妖邪!是你夺舍了师叔的肉身!”他猛地将矛头指向夜九溟,声音凄厉如鬼嚎,“师叔的神魂一定还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他一定在痛苦地向我求救!”
一种全新的、更加疯狂的信念在他的眼中重新燃起!
他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对!一定是这样!”陆清尘厉声嘶吼,状若疯魔,“既然如此,那就先杀肉身,再救神魂!”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他催动全身灵力,整个人与手中的“惊鸿”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青色闪电!
他完全绕开了半跪在地、看似毫无威胁的夜九溟,剑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刺帝长梧那片空无一物、再无任何防护的心脏!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帝长梧瞳孔骤缩,他这具凡人之躯,甚至连做出闪避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
飞剑距离帝长梧的心口,仅剩一寸。
那锋锐的剑气,已经割破了他胸前的肌肤。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黑影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常识的速度,猛地横移侧身!
是夜九溟!
他没有武器,也没有时间去寻找武器。
他做出了一个最原始、最疯狂的举动——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用那血肉之躯,徒手,死死地握住了陆清尘那柄灌注了化神期修士全部力量的高阶飞剑!
嗤——!
锋利无匹的剑刃,瞬间切开了他的掌骨与经脉。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帝长梧满身。
然而,那柄志在必得的飞剑,却被这只血肉模糊的手,硬生生地、纹丝不动地,截停在了帝长梧心前一寸之地!
“呃啊啊啊——!”
剧痛与濒死的刺激,让夜九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强烈的危机感与那股疯狂到不计一切代价的护主执念,如同两股相撞的洪流,悍然冲破了他干涸气海内那道无形的枷锁!
封印,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刹那间,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暗金色光芒,自他丹田深处逆流而上,直冲天灵!
光芒一闪而逝,最终汇聚于他那双被白布覆盖的、空洞的眼眶之中。
在那绝对的黑暗深处,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混沌被骤然唤醒。
一朵由最纯粹的黑暗与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莲花,它那紧闭的第一瓣花瓣,在无声之中,缓缓地、强行地,睁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