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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拆迁通知
林知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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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许在回平州的高铁上,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第17条微信语音。
她没点开,把手机反扣在小桌板上。窗外是华北平原三月的光景,枯黄的麦田里突兀地立着几栋回迁楼,像小孩搭歪的积木。她想起小时候地理课本上说,这一带是"重要的粮食产区",现在课本大概要改成"重要的房地产开发区"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工作群,产品经理王磊@她:"知许,需求评审改到周四,你OK吗?"
她回了个"1"。
这个"1"是她在北京七年学会的最重要技能——不解释,不讨价还价,用最小的单位表达确认。就像她学会了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只拿萝卜和魔芋,因为海带结总是煮得太烂;学会了在租房App上直接筛选"朝南/独卫/距地铁<800米",因为其他选项都是浪费时间。
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再为任何事情惊讶,直到三小时后在槐花胡同口,看见了周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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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外套,脚边立着个贴满托运条的铝制器材箱。箱子上有行手写马克笔字:"易碎,内有真相",后面画了个笑脸。还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没心没肺的笑脸。
林知许的行李箱轮子卡在了石板路的缝隙里。她用力一拽,轮子发出惨叫。周牧野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0.5秒,然后笑了:"哟,林总监。"
"周导。"她回敬。这个称呼让他挑了挑眉——去年他的纪录片《城中村》在某个小众影展拿了奖,胡同群里传过一阵,据说有平台想签他做签约导演,他拒绝了。
"你也收到拆迁通知了?"
"嗯。"
"从北京回来?"
"嗯。"
"男朋友没一起?"
"没——"林知许刹住车,"关你什么事?"
周牧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却还挂着那种笑。她想起十二岁那年,他把她攒了半年的干脆面卡片全泡进了水里,也是这个表情。那时候她追着他打了半条胡同,最后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周家院子里的月季丛,她胳膊上划了道血口子,他耳朵被她揪得肿了三天。
"知许!"父亲的声音从胡同深处炸过来。林建国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刚买的酱肘子,"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回家!"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经过周牧野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小心点,今天火药味浓。"
她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三个人——她父亲,周牧野的父亲周德厚,以及夹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沓A4纸的周淑芬。
周淑芬是周牧野的母亲,槐花胡同居委会主任,也是林知许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女性人类之一。
"建国,你当着德厚的面说,"周淑芬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1987年那间厨房,是不是你帮我批的条子?"
林建国的脸涨成了酱肘子的颜色:"我批什么条子?我那时候就是车间小组长,我有那个权力?"
"你当时跟基建科的老刘是酒友!"
"酒友就能批违建?那我跟厂长还是牌友呢!"
"你——"周淑芬抖着手里的纸,"征收办说了,那间厨房不算面积,少补四十万!四十万!我儿子还没结婚呢,你让他住大街去?"
林知许这才注意到,父亲手里也攥着一沓纸,指节发白。她走过去,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眼——《平州市槐花胡同片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方案》,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征求意见稿"五个字。
"知许回来了?"周德厚试图打圆场,"那什么,孩子刚回来,有事慢慢说……"
"没你说话的份!"周淑芬扭头吼丈夫,"当年要不是你窝囊,能让建国糊弄过去?"
周牧野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母亲身边,接过那沓补偿方案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林知许:"你们家阁楼算面积吗?"
林知许一愣。她家有阁楼,是1998年房改时父亲自己搭的,坡顶,最高处一米六,她回家都得弯腰。但确实在房产证附图上标了,算"储藏室"。
"算。"她父亲硬邦邦地说。
"多少平?"
"十二平六。"
周牧野点点头,转向母亲:"妈,咱家厨房多大?"
"十五平……"周淑芬的声音突然虚了。
"没产权,对吧?"
周淑芬不吭声了。
"那您吵什么?"周牧野把方案塞回母亲手里,"人家合法搭建,您违法扩建,征收办认这个理儿。"
"你胳膊肘往外拐?!"周淑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拐的是理儿。"周牧野转身拎起器材箱,"我先把东西放回去,晚上去征收办问问,看能不能按'历史遗留问题'协商解决。您别在这儿吵了,邻居都看着呢。"
他经过林知许身边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火药味吧。"
林知许没笑。她看着父亲铁青的脸,看着周淑芬扭曲的五官,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以为逃离槐花胡同,就能逃离这些。逃离被比较的童年,逃离"对门那孩子"的阴影,逃离那种永远有人在隔壁、永远有人比你多一分、永远有人等着看你笑话的窒息感。
但胡同要拆了。不是她逃离了胡同,是胡同要抛弃他们所有人了。而在最后的时刻,他们还得挤在一起,为最后一小块蛋糕撕咬。
"回家。"林建国把酱肘子往车筐里一摔,"知许,以后不许跟对门说话。"
"爸,我都二十九了——"
"二十九也是我闺女!"他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周淑芬那种人,教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拍个破片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三十了还打光棍——"
"爸!"
"还有你,"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瞪着她,"你那个对象呢?不是说今年带回来?"
林知许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们分手了,想说北京的房子首付还差八十万,想说她昨天刚在卫生间里吐了一场因为胃痉挛——但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被岁月压弯的肩膀,只是说:"忙,过段时间。"
林建国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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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炸酱面。林知许吃了半碗,听着父亲复盘刚才的"战役",从1987年的厨房扯到1994年的医院,从周德厚的窝囊扯到周牧野的"不务正业"。她机械地应着,目光飘向窗外。
窗外是周家的屋顶。她看见周牧野出现在阁楼的小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侧脸的轮廓被手机屏幕照亮,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知许猛地拉上窗帘。
"干什么呢?"林建国问。
"风大。"
她收拾碗筷进厨房,水流声中,听见父亲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能辨出几个字:"……阁楼那个箱子……锁好……别让知许……"
水龙头开到了最大。她盯着泡沫在水池里打转,想起刚才周牧野说的话——"你们家阁楼算面积吗?"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个阁楼从她记事起就是禁区,父亲说是"放旧物的",但哪个旧物间需要三把锁?她小时候试图爬上去过一次,被父亲发现,挨了这辈子唯一一顿打。
现在她二十九岁,父亲还在防着她。
水流声中,她听见对门周家传来争吵,周淑芬的尖嗓门穿透两层墙壁:"……你凭什么向着林家……我是你妈……"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门被摔上。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知许关掉水龙头,在厨房的黑暗中站了很久。窗外,槐花胡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她看见周牧野独自走出院门,坐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偷吃的芝麻糖饼。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牧野发来的微信,他们七年前加的,聊天记录停留在2019年春节的"新年快乐"。
现在多了一条:"你爸在藏什么?"
林知许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回复:"你呢?你在找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找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原因。"
她没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开始洗碗。瓷碗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某种倒计时。
明天,她想,明天一定要去阁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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