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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鉴定结果
周三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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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凌晨四点,林知许被手机震动惊醒。是周牧野发来的消息:"槐树没人。但我在医院后门发现了这个。"
照片里是一堆新鲜的灰烬,还有半张没烧完的纸钱,上面印着"婴灵往生"的字样。拍摄时间是三分钟前。
"她们来过了,"她打字回复,"或者,有人替她们来。"
"我查监控——如果还有的话。你今天什么安排?"
"带我爸去征收办签字。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去做亲子鉴定。"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林知许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到天亮。父亲昨晚回来了,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电视,沉默地进屋睡觉。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阁楼,一整个1994年,一整个被谎言浸泡的童年。
她必须知道。不是从病历,不是从日记,是从科学。从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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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收办今天人出奇地少。林建国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摩挲那个搪瓷缸,像是某种自我安抚。林知许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签字吧,爸。签完字,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医院。"
林建国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疲惫的清醒:"你查到什么了?"
"足够多。"
"那你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为什么每年3月15号去喝酒?"
"因为那是妈的忌日。"
"因为那是她的忌日,也是你的生日,也是——"他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也是很多事的开始。"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字迹依然工整,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比医院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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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城郊的公墓。陈慧的墓在角落,碑上刻着"爱妻"两个字,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一行小字:"槐花胡同4号,永远的家。"
林建国从包里掏出个铁盒,和阁楼里那个"稻香村"月饼盒一模一样。
"1994年3月16号,"他说,没看女儿,"你出生——或者说,你被抱回来的——第二天,陈慧让我埋了这个。她说,等她死了再挖出来。"
"您挖过?"
"去年,拆迁通知下来的时候。"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她写给你的,每年一封,从你一岁到十八岁。她怕活不到你成年。"
林知许接过那沓信,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1995年3月15日,她的第一个生日。信封上写着:"知许周岁,愿你不知愁。"
"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第一封信里,"林建国说,"她写了真相。全部真相。她怕你看完恨她,怕你看完去找亲生母亲,怕你看完……不再是我们家的孩子。"
"那现在为什么给?"
林建国终于看向她。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微驼,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她想起小时候,他是全胡同最高大的父亲,能把她举过头顶,能修好所有坏掉的玩具,能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面前。
现在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父亲。
"因为你要去做鉴定,"他说,"我知道。周牧野那小子查档案的事,我都知道。你们去医院后门,去公墓,去福利院,我都知道。"
"您跟踪我?"
"我保护你,"他说,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从你被抱进这个家的第一天,我就在保护你。陈慧要换孩子,我不同意,她拿刀架在脖子上。我说换就换,但孩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李秀兰那边,周德厚也是这么说的。我们两个男人,守着三个不是自己的孩子,守了三十年!"
林知许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个角度——父亲知道,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不是亲生的,知道她是"换"来的,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隔壁那个尖酸刻薄的周淑芬。
但他还是守着她,像守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周牧野呢?"她问,"您知道他是……"
"知道,"林建国打断她,"陈慧的亲生儿子,被当成女儿养大。周淑芬那女人,为了面子,为了居委会主任的位置,硬是把女儿说成儿子。周德厚窝囊,不敢反抗。但我不同,"他攥紧拳头,"我告诉他们,知许是我的女儿,永远是。谁敢说闲话,我跟他拼命。"
林知许看着那沓信,又看着父亲。阳光透过柏树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愤怒,他的固执,他每年3月15号的醉酒,不仅仅是因为妻子的死亡,是因为一个更沉重的秘密——他守护着一个谎言,而这个谎言是他唯一的孩子。
"爸,"她说,"我不去做鉴定了。"
"你去,"林建国说,把铁盒塞回包里,"但做完之后,回来读这些信。然后你决定,要不要认周淑芬,要不要做回'林知许'。我……"他停顿了很久,"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选什么,我这三十年的父亲,不是假的。"
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有些踉跄。林知许想扶他,被他摆手拒绝。
"我自己走,"他说,"你去吧。周牧野在停车场等你,他也要做鉴定。你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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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中心在市中心,周牧野果然在停车场,靠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正在吃第二根油条。看见她,他递过来一根:"吃了吗?"
"没胃口。"
"那也得吃,"他说,"抽血要空腹,但抽完会晕。"
她接过油条,咬了一口,油已经凉了,腻在喉咙里。"我爸知道,"她说,"全部。他一直知道。"
周牧野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爸也是,"他说,"昨晚我回去问他,他直接跪下了。说对不起我,说当年应该阻止,说他这三十年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保护好我,"周牧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也后悔没保护好我妈——陈慧。他说,如果当年他强硬一点,不同意换孩子,陈慧可能不会抑郁,可能不会死。"
"但那样就没有你了,"林知许说,"或者,你会在陈家长大,作为女儿。"
"作为女儿,"他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其实我无所谓。女儿,儿子,导演,无业游民,这些标签都无所谓。我介意的不是性别,是……被安排。被当成筹码,被交换,被'决定'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们走进鉴定中心,填表,缴费,抽血。护士看着他们的信息,随口问:"兄妹鉴定?"
"不是,"周牧野说,"我们不确定是什么关系。"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
等待区有其他家庭,有夫妻带着婴儿来做亲子鉴定的,有老人带着儿子来做祖孙鉴定的。林知许看着那些面孔,有的焦虑,有的麻木,有的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决绝。他们都是来寻找答案的,但答案往往比问题更残忍。
"七天出结果,"护士说,"电话通知,也可以来取纸质报告。"
七天。林知许想,七天后,她可能不再是林知许,或者,她可能同时是两个人——林知许,和某个还没有名字的自己。
"去我那儿吧,"周牧野说,"看看我拍的素材。关于槐花胡同的,关于我们的。"
他的"那儿"是租来的工作室,在创意园区的一栋旧厂房里,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中间是块大屏幕,正在播放粗剪的片段。林知许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是征收办那天,她站在槐树下,表情冷漠而疲惫。
"你在拍我?"
"我在拍胡同,"他说,"你刚好在。"
他调快进度,画面切换:胡同的清晨,老人在晨练;拆迁队的卡车,扬起尘土;两家人在院门口争吵,周淑芬的尖嗓门穿透屏幕;然后是阁楼,夜晚,她锯锁的身影被夜视镜头捕捉,像某种野生动物。
"你跟踪我?"
"我保护你,"他说,用的是她父亲同样的词,"阁楼那地方,年久失修,你一个人上去不安全。"
林知许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在黑暗中锯锁的女人,那个在档案室里发抖的女人,那个在公墓里接过铁盒的女人。那是她吗?还是某个被命运推着走的陌生人?
"陈安今天来,"周牧野说,"她说有东西给我们看。"
陈安到的时候,带来了那盒保险单,还有一本相册。相册是她养母给的,孙奶奶留下的遗物。
"我昨晚发现的,"她说,"藏在相册的夹层里。"
那是一张合影,1994年3月20日,铁路医院后门。四个女人站在一起,中间是孙奶奶,左边是陈慧,右边是李秀兰,最边上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抱着个襁褓。
"张桂芳,"陈安指着那个陌生女人,"我的……生物学母亲。她以为抱的是死胎,是孙奶奶从太平间换来的。实际上,"她顿了顿,"那是陈慧的女儿,也就是你,林知许。陈慧产后抑郁,拒绝抚养,孙奶奶暂时把她交给张桂芳照顾,准备送福利院。但张桂芳产生了感情,孙奶奶只好又换了一个——从福利院抱来的、真正有足内翻的弃婴,也就是我。"
林知许看着照片里那个襁褓。那是她吗?还是陈安?或者是某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所以,"周牧野说,"我们三个都被交换过。不是一次,是多次。像洗牌一样。"
"像洗牌一样,"陈安重复,"直到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原本的位置。"
她合上相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平州市正在快速变化,胡同在消失,高楼在崛起,但某些东西被留在了原地——比如这张合影里的四个女人,比如她们做出的选择,比如那些被交换的命运。
"下周结果出来,"她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告诉我妈,"周牧野说,"真正的妈,陈慧已经去世了。告诉她,我知道我是她的女儿,我不恨她,但我也不会再扮演她的儿子。"
"我爸,"林知许说,"我已经告诉他了,我不做鉴定了。但他说要做,要一个'科学的结果'。我想,他是想要一个了断,一个可以告诉自己的、确定的答案。"
"我呢,"陈安说,"我打算去找张桂芳。告诉她我还活着,告诉她我不需要她补偿什么,只是……想让她知道,那个她以为死去的孩子,过得很好。"
她站起来,左腿微微弯曲,但站得很稳。"我们三个,"她说,"可能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兄弟姐妹。没有血缘,或者血缘混乱,被交换,被隐藏,被当成替代品。但我们也可能是……最自由的。因为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我们可以自己选择,成为谁。"
林知许看着她,又看着周牧野。阳光从厂房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几何图形。她想起母亲的信,那封她还没打开的信:"愿你不知愁"。
她现在知道愁了。但她也知道,有人爱她,用扭曲的、自私的、牺牲一切的方式爱她。这不够吗?这足够吗?
七天。七天后,她会有答案。或者,更糟,她会有更多的问题。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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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