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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头七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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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知夏回到沈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是从后门潜入的,裙裾沾满露水与草屑,像一只夜行的兽。翠儿在闺房门口守了一夜,见她归来,哭喊着扑上来,被她用手势制止。
"备热水,我要沐浴。"她的声音沙哑,"然后去父亲那里,说我醒了,想见柳小姐。"
"柳小姐?"
"就说……"沈知夏顿了顿,"就说我想起来了,想起那日是谁推我下水的。"
翠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沈知夏的目光下低下头,匆匆离去。沈知夏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裴照说过的话——沈府有内鬼。而翠儿,这个从小跟着原身的丫鬟,知道太多,也隐瞒太多。
热水氤氲中,她检查身上的痕迹。掌心的擦伤,后脑的肿块,还有颈侧那一处——裴照指尖停留过的地方,皮肤下是剧烈跳动的脉搏。那不是威胁,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猎人在确认猎物的存活,又像……
她不愿深想。
柳如烟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已等候在府门外。
"知微!"她掀帘而入,杏子红的裙子像一团火,"你终于肯见我了!那日你落水,我……我快急疯了!"
沈知夏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清明得像一潭深水。她看着柳如烟扑到床前,看着那双盈盈欲泣的眼睛,想起斗室里那幅粗糙的画像——帷帽下露出的杏子红裙裾,腰间挂着的"微"字玉佩。
"如烟,"她握住柳如烟的手,触感冰凉细腻,不像浣衣妇的粗粝,"我想起来了。那日推我下水的人……"
柳如烟的手指僵住。那变化极快,像蛇在草丛中停顿,但沈知夏捕捉到了。她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个戴帷帽的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记得她的裙子。杏子红的,和我那日穿的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柳如烟的声音发颤,"那日你穿的是月白裙子,我亲眼看见的!"
"月白?"
"是啊,"柳如烟的眼眶红了,"你说裴照喜欢素净的颜色,特意换的。我还笑你,说素净得像去奔丧……"她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沈知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像古画里的狐狸。但此刻,瞳孔在收缩,眼白有细微的血丝——是焦虑,还是兴奋?
"如烟,"沈知夏的声音更轻了,"那日你为何也在城门口?"
"我……我是去送你的啊。你说要去接裴照,我……"
"可你之前说,你是去买胭脂。"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沈知夏握得更紧。这个"失忆"的沈家小姐,力气大得不像养在深闺的千金。
"我记混了……"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知微,你刚醒,不要想这些。凶手……凶手会抓到的,沈世叔已经在查了……"
"父亲查的是周氏。"沈知夏打断她,"周氏死了,溺亡,和我一样的死法。如烟,你怕不怕?"
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凄厉。柳如烟猛地站起,杏子红的裙裾扫翻了案上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泼在月白的床幔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我……我该走了,"她的声音尖细,"母亲还在等我……"
她几乎是逃出去的。沈知夏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团杏子红消失在月洞门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痕迹——是刚才掐出来的。
翠儿进来收拾残局,欲言又止。
"说吧。"
"小姐,"小丫鬟的声音细若蚊蚋,"柳小姐她……她男人在北疆做生意,常年不归。她每月初七,都会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
"初七?"
"是,明日就是初七。周氏的头七,也是……"
沈知夏闭上眼睛。太巧了,巧得像精心设计的棋局。柳如烟每月初七上香,周氏在头七之夜溺亡,而裴照说,凶手会在头七现身。
"备轿,"她突然说,"我要去观音庙。"
"可老爷说您不能出府……"
"那就偷偷去。"沈知夏睁开眼,目光像淬了火的刀,"翠儿,你帮我,还是帮父亲?"
小丫鬟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小姐,奴婢帮您。但奴婢求您,别去湖边,别去……那里真的有水鬼,周氏死前,嘴里全是水草,眼睛睁得……"
她说不下去了。沈知夏扶起她,发现翠儿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你看见了?"
"奴婢……奴婢那日去湖边找您,看见周氏漂在水面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翠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老爷的人来了,把周氏捞上来,奴婢就再也没见过那东西……"
沈知夏想起裴照说过的话——周氏死前,偷偷塞给哑儿一幅画。那幅画,是凶手的画像,也是……证据。
"翠儿,"她握住丫鬟的手,"明日初七,你随我去观音庙。我们要在柳如烟上香之前,找到一样东西。"
观音庙在城外三里,依山而建,香火不算鼎盛,但初七这日总有善男信女前来求子。沈知夏戴着帷帽,混在人群中,看着柳如烟的杏子红裙子消失在正殿的烟雾里。
"小姐,"翠儿扯她的袖子,"柳小姐的丫鬟往偏殿去了,手里……手里抱着个包袱。"
沈知夏跟上去。偏殿是供奉送子观音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那丫鬟鬼鬼祟祟,在殿后的柴房停下,左右张望,然后将包袱塞进草垛深处。
她等丫鬟走远,才上前取出包袱。里面是一套衣物——月白色的襦裙,袖口绣着银丝海棠,和原身那日落水时穿的一模一样。裙裾下方,有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像陈年的血。
还有一块玉佩。并蒂莲的纹样,背面刻着"微"字,没有刀痕,完好无损。
沈知夏的手在颤抖。这不是原身摔碎的那块,是另一块,是凶手用来伪装原身的道具。柳如烟每月初七来观音庙,不是为了上香,是为了……藏匿证据?
"小姐!"翠儿突然惊呼,"有人来了!"
她迅速将包袱塞回原处,拉着翠儿躲进柴房后的暗影。脚步声近了,是柳如烟,她独自前来,没有带丫鬟。她取出包袱,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将那套月白裙子扔进火盆——今日是周氏头七,庙里有人在烧纸钱,火光不会引起注意。
但柳如烟没有立刻离开。她跪在火盆前,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知微,别怪我,"沈知夏听见她的声音,低得像一缕烟,"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发现了那个秘密。裴照是乱臣贼子,你爹也是,你们……都该死。"
火焰吞噬了月白色的裙裾,银丝海棠在火光中扭曲成黑色的灰烬。沈知夏看着柳如烟的背影,看着那团杏子红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突然意识到——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而柳如烟,只是最前端的那枚棋子。
"走吧,"她低声对翠儿说,"去湖边。"
子时将至,湖面泛着幽蓝的磷光。
沈知夏站在芦苇丛中,穿着周氏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灶灰。裴照在半个时辰前离去,去布置"局"的另一端——他会在湖的上游放一盏河灯,引凶手以为"周氏还魂"。
她等待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与蛙鸣交织。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正是阴阳交替的时刻。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极轻的水声,像有人在涉水而来。
帷帽。杏子红的裙裾。腰间挂着的"微"字玉佩。
柳如烟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两个黑影,身形魁梧,步履沉稳——是练家子。沈知夏屏住呼吸,看着她们在湖边停下,看着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扔进湖里。
是铜钱。边缘有齿痕的铜钱,和裴照给她看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不会来了,"柳如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知微那个贱人,今日在试探我。她记起来了,或者……她根本不是沈知微。"
沈知夏的血液凝固了。柳如烟知道,她早就知道"失忆"是伪装。
"大人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柳如烟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平静,"周氏死了,下一个就是她。裴照以为设局能引我们上钩,殊不知……"
她转过身,帷帽下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芦苇丛——看向沈知夏藏身的地方。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个黑影动了,像豹子扑向猎物。沈知夏转身就跑,粗布衣裳被芦苇割破,皮肤火辣辣地疼。她听见身后的水声,听见柳如烟的笑声,像银铃,像丧钟。
然后她撞上了一堵墙。不是墙,是一个人,玄色的衣袍,沉水香的气息,还有……血腥味。
"裴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推向身后,拔剑迎向追来的黑影。剑光如虹,割裂了夜色,也割裂了沈知夏的视线。她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的剑招,看见他为她挡下的一刀——那刀砍在他的左肩,玄色的衣袍瞬间变成更深的颜色。
"走!"他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中燃烧,"去上游,那里有船!"
"你呢?"
"我断后。"
她不想走,但这具身体却动了——原身的记忆在驱使她,那种被保护的本能,那种不想成为累赘的倔强。她跑向芦苇丛深处,听见身后的金属碰撞声,听见裴照的闷哼,听见柳如烟的尖叫——不是恐惧,是兴奋,像猎人终于看见猎物入网。
上游有船,是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她跳上去,却发现船舱里还有一个人——是翠儿,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眼睛哭得红肿。
"小姐……"翠儿的声音含糊,"快走……这是陷阱……"
沈知夏还没来得及反应,船身就剧烈摇晃起来。有人从水底攀上船舷,湿漉漉的手抓住她的脚踝——是第三个黑影,柳如烟带来的,不止两个。
她跌入船舱,后脑撞上木梁,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看见翠儿挣脱了束缚,扑向那个黑影,然后……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不是河灯,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从湖边的芦苇丛蔓延开来,像一条橙红色的巨蟒,吞噬了夜空。有人在火中奔跑,有人在火中呼喊,有人在火中……大笑。
"裴照!"她喊,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琴弦。
没有回应。只有火,只有烟,只有柳如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癫狂的快意:"烧吧,都烧吧!沈知微,裴照,你们不是要证据吗?证据就在火里,在……"
声音戛然而止。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然后,火光中走出一个身影,玄色的衣袍已经破碎,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手中的剑,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
"沈小姐,"裴照的声音穿过烟雾,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说过,我会断后。"
他跳上船,将一件东西扔进她怀里。是檀木盒子,装着那叠信件的盒子,此刻已经被火烤得焦黑,但里面的纸张……完好无损。
"这是……"
"周氏真正的证据,"他倒在船舱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死前,把东西藏在了哑儿的棉袄里。我今日才找到……柳如烟,只是棋子。真正的凶手……"
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沈知夏抱着盒子,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衣袍,看着远处燃烧的芦苇丛,突然意识到——这场局,裴照早就知道是陷阱。
他还是来了。为了她,为了真相,为了……
她不愿深想的东西。
船顺流而下,将火光抛在身后。沈知夏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幅新的画像,不是炭笔,是鲜血——周氏用自己的血,在临死前画下的,凶手的面容。
帷帽已经脱落,露出完整的脸。
是沈崇。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