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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友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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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寿辰前夜,沈府上下张灯结彩。
沈知夏站在闺房的窗前,看着仆役们将红灯笼挂上廊檐。那些灯笼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在暮色中散发出暧昧的光,映得她手中的银簪愈发冰冷——那是母亲的遗物,也是裴照交给她的证物。
"小姐,"翠儿在门外轻唤,"柳小姐来了。"
沈知夏的手指收紧。柳如烟,这个在观音庙烧毁证据、在湖边设局围杀、却又能若无其事登门贺寿的女人。她来做什么?试探,还是……收网?
"请她到花厅,说我换身衣裳便来。"
铜镜里,她的面容在烛光中摇曳。三日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她选了件藕荷色的襦裙,是原身七岁时穿的颜色,是裴照画里最初的颜色。
花厅里,柳如烟正在赏一幅新挂的《松鹤延年》。她今日换了件丁香色的衣裙,素雅得像一朵将谢的玉兰,与那日观音庙的杏子红截然不同。
"知微!"她转身,笑容盈盈,"听说你前日去了观音庙,怎么不唤我同去?"
"你不是每月初七才上香么?"沈知夏福了福身,姿态无可挑剔,"我怕扰了你的规矩。"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她上前挽住沈知夏的手,触感冰凉细腻,和那日一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的声音带着嗔怪,"你落水后,我日夜悬心,偏你总躲着我。今日可好,陪我说说话?"
两人在榻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着时令瓜果。柳如烟亲手为沈知夏剥了一颗葡萄,晶莹的果肉在指尖颤动,像一滴凝固的泪。
"知微,"她突然说,"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沈知夏接过葡萄,没有吃,只是看着:"记起什么?"
"记起那日是谁推你下水,"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分享秘密,"记起裴照通敌的证据,记起……你父亲的秘密。"
花厅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仆役搬动桌椅的声响,近处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响。沈知夏看着柳如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试探,是威胁,还是……求救?
"如烟,"她将葡萄放回盘中,"你为何认为我父亲有秘密?"
柳如烟的手指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沾着葡萄的汁液,黏腻得像某种未干的血迹。
"因为,"她轻声说,"我兄长有秘密。而兄长的秘密,与沈世叔有关。"
"柳如松?"
"三日后,他会来贺寿,"柳如烟抬起头,目光里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会带来一幅前朝字画,轴杆里藏着三皇子的密函。但知微,那不是给沈世叔的……"
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那是给裴照的陷阱。三皇子要裴照当众呈递证据,然后以'伪造密函、构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将他下狱。"
沈知夏的血液凝固了。她想起裴照说的计划——三日后当众呈递证据,包括母亲的信、周氏的血画、沈崇的密函。她想起他说的"选择站在哪一边",想起他眼角的疤痕,想起他轻得像烟的声音:"等一切结束,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
柳如烟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是原身记忆里,那个在柳树下分食糖葫芦的玩伴,是那个在绣楼里交换心事的闺蜜,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之前的,最后的真心。
"因为我兄长,"柳如烟的声音发颤,"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推你下水,是我做的;烧那套裙子,是我做的;甚至周氏……"她顿了顿,"周氏发现了我,我不得不……"
"你杀了她?"
"我没有!"柳如烟猛地抓住她的手,指甲嵌入皮肤,"是兄长的人,他们跟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知微,你信我,我从来没想让你死,我只是……只是想让裴照身败名裂,让你……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沈知夏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枚嵌在指甲缝里的、闪着幽光的纤维——和她在周氏指甲里发现的一模一样。高级丝织物,丁香色的,柳如烟今日穿的这件。
"他的真面目?"她轻声问。
"他通敌,他和北疆的叛将有往来,他书房里那些画……"柳如烟的声音急促起来,"那些画不是画你,是画北疆的布防图!你仔细看,每一幅的背景,柳树的姿态,秋千的角度,都是……"
沈知夏想起裴照书房里的画。七岁的秋千,十岁的书案,十三岁的柳树下回眸。她当时只看见原身,没有注意背景。但此刻,柳如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些柳树的枝条,确实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些秋千的绳索,确实构成某种角度。那些看似随意的背景,是……地图?
"你为何现在告诉我?"她打断柳如烟,"你兄长三日后就要动手,你现在背叛他,不怕……"
"我怕,"柳如烟的眼眶红了,"但我更怕的是你。知微,你变了,你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我怕你再查下去,会查到……"她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查到什么?"
柳如烟站起身,丁香色的裙裾扫翻了一碟蜜饯。她后退一步,又一步,像是要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查到三年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母亲不是病逝,是被你父亲……"
她没有说完。花厅的门突然被推开,沈崇站在门口,官服整齐,面容平静,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
"柳小姐,"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夜深了,老夫派人送你回府。"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了沈知夏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决绝。然后她福了福身,跟着仆役离去,丁香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红灯笼中,像一滴落入浊水的墨。
沈崇走进花厅,在柳如烟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他看着那碟被打翻的蜜饯,看着那枚被沈知夏放回盘中的葡萄,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微儿,"他说,"你母亲的事,为父本想等你出阁再告诉你。"
沈知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血画里平静的凶手,看着这个在寿辰前夜依然能若无其事的男人。她想起裴照说的"慢性毒药",想起柳如烟说的"被你父亲",想起那枚银簪中空的簪身。
"父亲想告诉我什么?"她问。
"告诉你,你母亲发现了三皇子的秘密,"沈崇的声音没有波动,"她想要告发,被三皇子反咬一口,说成是'通敌'的共犯。为父为了保护你们,不得不……不得不让她'病逝'。"
"保护我们?"
"三皇子要的是沈家灭门,"沈崇抬起头,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你母亲死了,证据断了,你们才能活。微儿,为父手上沾的血,都是为了……"
"为了我?"沈知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那周氏呢?那日湖边,您为何要杀周氏?她也是您的棋子,也是……为了保护我?"
沈崇的表情僵住了。那变化极快,像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空洞的黑暗。
"你……你记得?"
"我记得,"沈知夏说,"我记得您站在柳树下,看着我从水里浮起来。我记得您说'死了就好',然后您走了,让柳如烟来处理后续。您不知道裴照会救我,不知道周氏会看见,不知道……"
"够了!"沈崇猛地站起,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你以为裴照是什么好人?他画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那些画,那些信,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为了让沈家身败名裂,为了替他父亲报仇!"
沈知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愤怒中颤抖的父亲。她想起裴照书房里的画,想起他说的"最初是,后来不是",想起他轻得像烟的声音:"你看我的眼神,也不是看仇人的眼神。"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他最初是为了报仇。但我也知道,他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只画我,"沈知夏说,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不是画布防图,不是画证据,是画一个活生生的人。父亲,您可曾这样看过母亲?您可曾这样看过我?"
沈崇僵住了。他的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重新坐下,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官服上的补子在烛光中黯淡无光。
"微儿,"他的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日后,三皇子的人会来。为父已经老了,不在乎什么身败名裂。但你……你要活下去。裴照若有真心,他会带你走。若没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钥匙,铜制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书房暗格第三层的钥匙,"他说,"你母亲的信,为父一直藏着。三日后,若事情有变,你带着它,从密道离开。密道在……"
"在《松鹤延年》后面,"沈知夏说,"我知道。裴照告诉我了。"
沈崇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惊愕,有苦涩,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释然。
"原来如此,"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像碎瓷摩擦,"原来你们早就……罢了,罢了。为父这一生,算来算去,终究算不过一个'情'字。"
他起身离去,背影佝偻得像一株被雪压弯的竹。沈知夏看着那枚钥匙,看着父亲消失在红灯笼中的身影,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不是为原身,不是为母亲,是为这个时代里,所有被权力碾碎、被利益背叛、被"保护"的名义囚禁的,父亲和女儿。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沈知夏握紧钥匙,想起柳如烟未说完的话——"你母亲不是病逝,是被你父亲……"
是被父亲什么?亲手下毒,还是……默许三皇子的毒手?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三日后,一切都会揭晓。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去找裴照,告诉他,柳如烟的背叛,兄长的陷阱,还有……那个藏在画中的,她从未注意过的秘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