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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势均力敌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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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衔青立在江边许久,直到江风把最后一点暖意都抽干,才缓缓转身走向车子。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外露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身沉冷如铁的沉静。
他从不是冲动之人。
今夜这场对峙,本就不是为了逼楚萧何认罪,更不是为了所谓的旧情与真相。
他和楚萧何,自始至终只有一层关系——商业战场上,最势均力敌、也最彼此忌惮的竞争对手。
无交情,无旧识,无信任基础。
所有的交集,都在标书、项目、股权、渠道、地盘上。
所有的对视,都带着审视、试探、防备、以及一丝谁也不肯先露底的猜忌。
正因为不熟,才更危险。
正因为不了解,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刚才那一番话,他句句锋利,字字压迫,看似失控,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
试探楚萧何的底线。
试探他的底气来源。
试探他背后是否有更深的势力、更隐蔽的布局、更致命的杀招。
而楚萧何的反应,完美得近乎刻意。
不慌,不乱,不避,不退。
温和的假面说撕就撕,凉薄与狠戾翻上来时,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甚至在盛衔青步步紧逼时,他还能反过来拿捏盛衔青的顾忌,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将主动权轻轻拨回自己手中。
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夺权者。
盛衔青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抵着眉心。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才楚萧何的眼神、语气、动作、甚至那一瞬间极淡的波动。
没有破绽。
没有慌乱。
没有情绪漏洞。
越是完美,越说明背后藏得越深。
盛衔青睁开眼,眸色冷澈。
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把楚萧何近一年所有公开与非公开项目全部拉出来,海外资金链路、合作方背景、股东穿透、异常往来,全部查。”
“重点标红他突然发力、突然介入、突然以不合理代价拿下的项目。”
“另外,城西项目之前三桩意外,重新排查,不要用警方结论,用我们自己的人,从底层往上挖。”
助理听得心紧,低声应下:“盛总,您怀疑……楚萧何不止是商业竞争?”
“我怀疑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项目来的。”
盛衔青声音很淡,却冷得清晰,
“他是冲着盛家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我明白了。”
“还有。”盛衔青顿了顿,语气更沉,
“最近公司高层、股东、分公司负责人,全部静默观察。任何人与楚氏有私下接触,第一时间报给我,不必惊动,不必质问,只记录。”
“是。”
电话挂断,车厢内恢复死寂。
盛衔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神深暗。
商场之上,利益交错,你死我活,本是常态。
他见过太多对手,狠的、阴的、狂的、不择手段的,都有。
但没有一个人像楚萧何这样——
不急,不躁,不抢小利,不图短利,步步为营,招招藏锋。
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不动则已,一动,必是奔着七寸去。
更让他忌惮的是,楚萧何太稳。
稳到不像一个刚刚坐稳位置、内部尚未完全抚平的掌权者。
稳到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了盛衔青的反应。
稳到……仿佛对盛氏的布局、软肋、渠道、甚至决策习惯,都了如指掌。
这才是最让盛衔青心底生寒的地方。
他和楚萧何没有私交,没有过往,没有任何私下往来,按理来说,对方不该对他的行事风格、判断偏好、甚至决策节奏如此熟悉。
可现实是——
楚萧何每一次出手,都恰好踩在盛衔青最难受、最被动、最难以反击的位置。
猜忌,就在这样一次次精准打击里,一点点生根、蔓延、疯长。
盛衔青不信巧合。
他只信,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了一张很大的网。
而楚萧何,就是收网的人。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停下。
盛衔青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黑暗里,安静坐了很久。
他在想楚萧何最后那句话。
“这场戏,我会陪你演到最后。”
轻飘飘一句,却带着十足的掌控感。
仿佛在告诉盛衔青:
你查,你猜,你斗,你挣扎,都在我的节奏里。
你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反击,都不过是我棋局里的一步。
这种被人看透、被人拿捏、被人牵着走的感觉,让盛衔青极度不适。
他这辈子,习惯掌控,习惯主导,习惯把所有风险掐死在萌芽里。
可面对楚萧何,他第一次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对方比他更能忍。
比他更能等。
比他更不在乎一时得失。
比他更敢赌,也更敢碎。
这样的对手,最可怕。
盛衔青推开车门,步履沉稳地走入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他冷白而线条锋利的脸,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沉。
他回到办公室,没有休息,直接打开电脑,调出楚氏近一年的股权变更与项目图谱。
屏幕冷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条条线,一个个项目,一桩桩合作,看似杂乱,实则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楚萧何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补齐楚家短板,同时,精准切割盛氏的上下游渠道。
他不正面强攻,不正面宣战,不搞恶性价格战,不做鱼死网破的蠢事。
他只做一件事——
断盛衔青的路。
断供应链,断关键地块,断核心人脉,断政策渠道,断未来三到五年的布局空间。
等路断完,盛氏不用打,自己就会慢慢窒息。
好狠,好稳,好冷静的一盘棋。
盛衔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却一下比一下沉。
他终于彻底确定。
楚萧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项目、一块地、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要的,是整个盛氏。
是让盛家,从商界顶端,彻底退下去。
而他自己,踩着盛家的位置,往上走。
猜忌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是猜忌。
是事实,只是缺少最后一层捅破的纸。
盛衔青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冷硬如铁的决断。
他不会等。
不会拖。
不会给楚萧何慢慢布局、慢慢收网的机会。
既然楚萧何想玩,他就陪他玩到底。
既然对方喜欢藏,他就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全部掀到明面上。
既然对方步步为营,他就直接破局,不按常理,不按节奏,不按对方期待的方式走。
盛衔青拿起内线,声音平静无波。
“通知法务、战略、投资、风控,凌晨三点,视频会议。”
“议题——”
他顿了顿,眸色冷锐。
“全面,对楚氏,开战。”
那头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盛衔青放下电话,重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城市依旧灯火璀璨,江面依旧暗流汹涌。
有些人,有些局,有些生死较量,从不会因为夜色深沉而停下。
他和楚萧何之间,从今夜江边那一场对峙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没有和解,没有妥协,没有中间地带。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楚萧何以为他拿捏住了盛衔青的顾忌,以为盛衔青不敢动、不能动、舍不得动。
以为盛衔青会被猜忌困住,被不安困住,被犹豫困住。
但他错了。
盛衔青最不怕的,就是鱼死网破。
最不怕的,就是彻底掀桌。
最不怕的,就是把所有伪装、所有体面、所有商业规则,全部砸碎。
你要战。
那便战。
你藏,我就挖。
你忍,我就逼。
你稳,我就乱。
你布大局,我就直接破局。
夜色更深,风更冷。
盛衔青立在落地窗前,身影孤挺,周身气压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在等。
等天亮,等开局,等第一次正面碰撞。
等楚萧何真正露出,那张藏在温和与冷静之下的、真正的面孔。
而他心里很清楚——
当第一颗棋子落下时,
这场由猜忌开始、由利益驱动、由生死贯穿的较量,
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