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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刚觉醒就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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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建章殿。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将秋日的日光滤得稀薄而冷寂,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斜斜洒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惨淡的亮。
殿外风紧,呜呜地刮过宫墙,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撞在朱红殿门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殿内烛火长明,却驱不散那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只将满殿文武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压抑,人人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沈知微立在文官队列最末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寒崖上的孤竹。
他一身青色官袍,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
眉目生得极清绝,鼻梁挺直,唇线偏淡,一双眼瞳黑沉沉的,沉静无波,看上去淡漠疏离,孤傲不群,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只看外表,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风骨凛然、不畏强权、心如磐石的直臣。
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的心脏,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腔而出。
一炷香之前,他在一阵尖锐刺骨的头痛中,骤然觉醒。
不是魂穿,不是异世来客,更不是什么天外魂魄附身。
他就是沈知微,土生土长的大靖人,是朝中一个不起眼的从六品起居郎,掌记起居、注言行,日日近于帝王与权臣身侧,却又无甚实权,是个典型的清贵小官。
从前的他,愚直,忠耿,认死理,心中只有江山社稷与儒家道义,看不惯权臣擅权,看不惯刑杀过滥,总以为凭一身风骨,便可撼动摇地的权势。
直到那阵剧痛炸开脑海,过往种种如潮水般倒灌而回,他才猛地清醒。
他记起了自己那愚蠢至极的坚持,记起了自己三番五次在大殿之上直言进谏,记起了自己如何一次又一次,往那尊天底下最不能惹的煞神刀口上撞。
更记起了——自己原本的结局。
不出半月,他会因一道不合时宜的奏疏,被安一个“讪辱权臣、祸乱朝纲”的罪名,拖出午门,乱棍打死,尸首抛至乱葬岗,喂了野狗。
满门清誉,一朝尽毁。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得罪了一个人。
大靖摄政王,萧璟。
觉醒的刹那,沈知微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刻入骨髓。
活着。
什么风骨,什么直臣,什么青史留名,在生死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要苟住,要低调,要闭嘴,要缩起脖子做人,熬到致仕,熬到归乡,熬到远离这吃人的皇城。
可这份恐慌与求生欲,他一丝一毫都不敢露在脸上。
多年的官场惯性,加上骨子里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孤傲,让他即便心内翻江倒海,面上依旧沉静如寒玉,眉眼淡漠,不见半分波澜。
仿佛天崩地裂,也不能让他动容分毫。
殿上一片死寂。
御座空悬。
年幼的天子尚在深宫读书,不能亲政,这大靖的江山,真正说了算的,从来都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而是坐在御座左侧,那张铺着玄色狐裘、阔大而华美的软榻上的男人。
萧璟。
男人一身玄色织金暗纹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之上镶嵌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龙形玉佩,垂落的穗子无风自动,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坐姿随意,却自带一股压塌山河的气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一手轻叩着扶手,指节分明,骨相冷厉。
他生得极美。
眉如刀裁,眼似寒潭,瞳色偏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近乎冷玉的光泽。
鼻梁高挺,唇线削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每一寸轮廓都精致得近乎妖异。
可那张脸越是俊美,越是让人不敢直视。
因为那下面藏着的,是噬人的血腥。
萧璟的人生,是用尸骨铺就的。
当年先帝骤崩,朝局动荡,诸王夺嫡,血流成河。
是他一手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弑兄,逼宫,清君侧,诛权臣,短短一年之内,将所有反对他的势力连根拔起,人头滚滚,血染宫墙。
如今他以摄政王之名,行帝王之实,权倾朝野,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
此人残暴,嗜杀,多疑,凉薄,视人命如草芥。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芝麻小官,但凡有一句话不顺他心意,一个眼神让他觉得不敬,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在他面前,所谓的礼法、道义、风骨,都不如他手中一刀。
方才朝会之上,户部尚书不过是斗胆进言,说近来连年天灾,赋税过重,民怨渐生,恳请摄政王稍缓刑杀,减免苛捐。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态度恭敬谦卑,连半句冒犯都没有。
可萧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杖杀。”
没有审问,没有定罪,没有丝毫犹豫。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站在殿上、颤巍巍陈述民情的户部尚书,便被殿外侍卫粗暴拖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与棍棒击肉的闷响隔着厚重的殿门隐隐传来,不过片刻,便归于死寂。
一股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随着穿堂风飘入殿内,黏在每个人的鼻尖,挥之不去。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无人敢谏,无人敢言,甚至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建章殿死死笼罩。
沈知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死死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青袍上的一道褶皱,在心中疯狂刷屏,几乎要把自己洗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就是个小透明,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小官,你千万不要注意到我……】
【原主是真的不要命,没事去惹这位煞神干什么?嫌自己命长吗?】
【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上班,安安静静下班,回家喝茶看书,谁也不得罪,什么也不管……】
【求求了,别看到我,别叫我,别让我说话……】
他面上纹丝不动,神色沉静,气质清冷,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怂包,怕得要死,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在这时,那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
萧璟的目光很冷,没有丝毫温度,从为首的三公九卿,一路缓缓往下,掠过一个个低垂的头颅,像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沈知微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那道视线,在他身上,停住了。
【不、不要看我……】
【我什么都没做,我一句话都没说,我很乖的……】
【求求你挪开眼,看别人,别看我……】
萧璟指尖微顿。
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一片死寂之中,他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慌慌张张地喃喃自语,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慌张与委屈,毫无预兆,清清楚楚地撞进他的脑海深处。
【再看我就把头埋进地里,真的,我说到做到……】
萧璟眸色微冷,缓缓抬眼,目光再次扫过殿下。
文武百官依旧垂首,大气不敢出,没有任何人开口,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是错觉?
他自幼便有异禀,能听见人心底之声。
只是这份能力在他少年夺嫡、双手染满鲜血之后,便彻底沉寂。
这么多年来,他走过朝堂,踏过军营,见过千万人,入耳却始终是一片死寂。
人心隔肚皮,于他而言,本就是世间常态。
可刚才那道声音,清晰得不像话,真实得不像幻觉。
萧璟没有多想,只当是近日操劳过度,心神恍惚。
他指尖再次轻叩扶手,那节奏缓慢而规律,却像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还有人要谏?”
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言出,满殿死寂更甚。
谁还敢谏?
方才户部尚书的尸体还没凉透。
谁也不是嫌命长。
沈知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石头,在心里疯狂呐喊。
【完了完了,这是又要找人开刀了!】
【谁爱谏谁谏,反正我是半个字都不会说的!】
【我安安静静当个哑巴,谁也不得罪,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他拼命压抑着身体的本能,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可他忘了。
他是觉醒了,是清醒了,可原主那刻在骨血里的愚直与风骨,还没有完全褪去。
身体,有惯性。
萧璟那道浅瞳之中的冷光,再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随意一扫,而是沉沉地,定定地,锁在他的脸上。
沈知微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一步踏出了文官队列。
“臣——”
声音清冽,如碎玉击石,不高,却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清晰得刺耳。
“臣以为,刑杀过重,恐失民心,望王爷三思。”
一句话说完,沈知微自己先懵了。
他维持着拱手的姿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三息,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他、居、然、又、谏、了!
在刚刚死了一个户部尚书的情况下!
在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眼皮子底下!
沈知微表面依旧神色沉静,眉眼清冷,脊背挺直,一派不畏强权、直言敢谏的直臣风范,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闪躲。
可他的内心,已经原地爆炸,当场哭坟。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我的嘴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它为什么不受我控制啊!!】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神仙来了都救不了我了!】
【摄政王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才是口误,是失言,你就当我放了一个屁行不行?!】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满殿文武,在这一刻,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无数道惊骇、同情、惋惜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微身上。
在他们眼中,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清冷孤傲的六品小官,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敢在萧璟盛怒之时,直言刑杀过重,这不是直谏,这是找死。
萧璟缓缓站起身。
那一刻,整个建章殿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
威压如海啸般席卷而下,压得人双膝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他身形很高,肩宽腰窄,玄色长袍拖地,行走之间,没有半分声响,却自带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不过几步,便如鬼魅一般,跨到了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骨节分明、微凉而有力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喉骨直接捏碎。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沈知微的后背狠狠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殿柱之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位一般剧痛。
窒息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却被那只手死死按在殿柱上,连挣扎都做不到。
下一刻,一抹寒光乍现。
萧璟腰间短刀“唰”地一声出鞘,刃薄如纸,锋锐至极,带着刺骨的寒意,轻轻一送,便稳稳抵住了沈知微颈侧的肌肤。
只要再进一分,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沈知微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的冰凉,贴着皮肤,渗入肌理,只要对方指尖微微一动,他便会身首分离。
他喘不上气,脸颊因缺氧而渐渐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可他依旧没有求饶。
多年的教养与孤傲,让他即便在生死关头,也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与怯懦。
他微微抬眼,看向萧璟。
目光依旧平静,没有谄媚,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淡漠的清冷。
看上去,真像一个视死如归的忠臣。
只有萧璟知道。
在他贴近的那一刻,那道之前只隐约听闻的心音,骤然炸开,毫无遮掩,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灌入他的脑海。
【救命啊——!!】
【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暴君,疯子,杀人魔——!!】
【我只是个打工的,我只想领俸禄攒退休金,我不想埋乱葬岗啊——!!】
萧璟:“……”
不是错觉。
他真的能听见。
不是猜测,是确确实实,听见了这个人心里最真实、最不堪、最反差的声音。
满朝文武,天下万人,他谁的心音都听不见。
唯独这个沈知微。
唯独他。
萧璟垂眸,静静盯着眼前的人。
青年脖颈被他扼在手中,肌肤细腻而温热,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一身傲骨,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不肯求饶。
嘴上半个字都没有。
心里却已经哭天抢地,怕得要死,委屈得快要炸毛。
萧珩活了二十六年,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米还多。
他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破口大骂的,见过面如死灰的,见过怨毒诅咒的,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外表是宁折不弯的寒竹,内里是又怂又吵的胆小鬼。
荒谬。
又……莫名的,有点意思。
他原本可以一刀杀了。
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像处理方才那个户部尚书一样,毫不留情。
可萧璟的指尖,却微微顿住了。
刀锋停在沈知微颈侧,没有再进分毫。
他看着那双干净漆黑、明明恐惧到极致,却硬撑着不动摇的眼,看着那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不肯发出半点求饶声的唇,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道又慌又炸、又委屈又幼稚的心音。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死寂多年的心湖之中,轻轻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忽然想知道。
这个人,还能撑多久。
想知道。
这张清冷孤傲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一只怎样吵吵闹闹、胆小如鼠的小东西。
萧璟缓缓松开了扼住沈知微脖颈的手。
短刀微微一撤,刃尖在细腻的肌肤上轻轻一擦,留下一道浅淡而细微的血痕,渗出血珠,又迅速被他用指腹抹去。
动作自然,仿佛他刚才不是要杀人。
“六品小官,也敢教本王做事?”
萧璟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依旧冷冽,依旧带着威压,却少了那股必死的杀心。
“你算什么东西。”
沈知微踉跄着后退,扶着冰冷的殿柱,大口大口地喘息,新鲜的空气疯狂涌入肺部,呛得他剧烈咳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寒意刺骨。
他死死垂着头,不敢再看萧璟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一步步退回文官队列,重新站好。
脊背依旧挺直。
神色依旧淡漠。
仿佛刚才那一场生死惊魂,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肚子还在发软,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内心依旧在疯狂刷屏。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我人头就落地了……】
【暴君,你给我记着,我以后再也不惹你了,半个字都不跟你多说!】
【我要苟,我要稳,我要安安分分活到退休……】
萧璟看着他缩回去的背影,看着那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着维持清冷模样的小动作,眸色深了一瞬。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那张属于他的软榻,重新坐下。
玄色狐裘落下,将他周身的寒意尽数包裹。
萧璟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
那里,还残留着扼住对方脖颈时,那一抹细腻而温热的触感。
闭上眼。
脑海里,不再是死寂一片。
而是那道又吵、又慌、又委屈的心音,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萧璟缓缓睁眼,浅瞳之中,掠过一丝极淡又极幽深的笑意。
从今天起。
这大靖的朝堂之上,多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能听见全部心声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