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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甲午的 ...

  •   甲午的海风,吹进京城的时候,已经带着冰碴。

      整座紫禁城都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疼。

      瓷把自己关在最偏僻的偏殿里,门窗紧闭,不让任何人靠近。殿内不点灯,只留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道快要被抹去的痕。

      少年守在门外,从天亮等到天黑,不敢敲门,不敢说话,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先生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签完马关那条约的那天,瓷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飘,却硬是一步没晃,一步没倒。他只是安静地走进殿,反手关上门,把整个世界的喧嚣、痛哭、炮火、谩骂,全都关在了外面。

      也把自己,关在了绝望里。

      国家意识体的伤,从来不是皮肉。
      是国土被割,他便少一块魂。
      是白银外流,他便空一身血。
      是将士沉海,他便断一根骨。
      是骨肉分离,他便裂一颗心。

      此刻的瓷,坐在黑暗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双臂环着膝盖,把头深深埋下去。

      他没有哭。
      哭,是百姓的权利。
      是将士的宣泄。
      是少年人的软弱。

      而他,是瓷。
      是华夏。
      是这片土地撑了五千年的脊梁。
      他不能哭。
      不敢哭。
      也……哭不出来了。

      泪早就流干了。
      在圆明园烧起来的时候。
      在香港岛被划走的时候。
      在黄海海面染红的时候。
      在台湾被硬生生从他身上撕走的时候。

      泪早就流光了。
      剩下的,只有冻成冰的血,和碎成渣的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辽东半岛的风很冷,台湾海峡的浪很凶,黄海海底的尸骨很沉。那些痛不是一处,是密密麻麻、从头顶到脚底,遍布全身的凌迟。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左肩。
      那里是鸦片战争留下的疤。
      腰侧是英法闯入时留下的剑伤。
      心口,是甲午那一仗,硬生生剜去的一块。

      每一道伤,都对应着一段山河破碎。
      每一道疤,都记着一次生灵涂炭。

      “疼吗……”
      他在黑暗里,轻声问自己。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疼。
      疼得想就此沉睡,再也不醒。
      疼得想把这具残躯,连同这片破碎的山河,一起埋进土里。

      可他不能。

      他一闭眼,就是千万双眼睛。
      是沉入海底的将士,死不瞑目。
      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哭断肝肠。
      是眼前这个守在门外、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不肯离开的少年。

      他倒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能倒……”
      他喃喃,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嵌进砖缝,渗出血丝,“不能就这么……倒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像是太监,不像是侍卫,更不像是列强那种张扬跋扈的节奏。

      是一种,带着风雪气息的、沉而稳的步子。

      少年猛地抬头,警惕地挡在门前。

      门没有被推开,只是外面传来一声低沉、带着俄语口音的汉语,不高,却穿透了死寂:

      “瓷,我知道你在。”

      是俄。

      瓷在黑暗里闭了闭眼。
      又是他。
      每次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像一条丧家之犬的时候,这个人总会出现。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不是趁火打劫。
      只是……站在门外。
      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我不进去。”俄的声音在外响起,平静得像北方的冻土,“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瓷没应声,只是静静听着。

      “东瀛胃口太大,英美不会真的坐视不管。”俄的声音很低,“辽东,我帮你压下来。”

      瓷的指尖猛地一顿。

      辽东。
      那是他心口刚剜去的一块。
      他以为,再也拿不回来了。

      “我不是帮你。”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只是不想让东方,出现一个我压不住的对手。”

      “但你要记住。”

      “你欠我的,不是人情。”

      “是将来,在风雪里,并肩的资格。”

      殿内一片死寂。

      瓷依旧埋着头,没人看见他黑暗中的表情。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有人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
      不是拉他上岸,只是让他不至于彻底溺死。

      门外,俄没有再说话,脚步声缓缓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少年才轻轻推开门缝,小声喊:“先生……”

      瓷缓缓抬起头。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却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死寂的眸底,重新亮了一下。

      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我没事。”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空荡,多了一丝沉下去的力气,“扶我起来。”

      少年连忙跑进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
      瓷的身子很轻,轻得让人心慌,可他一站稳,脊背便一点点,重新挺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瞬间灌进来,吹起他凌乱的长发。

      远处的天,依旧阴沉,风雨未停。
      长夜依旧漫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蜷缩在黑暗里了。

      痛,就忍着。
      伤,就扛着。
      骨碎了,就用血肉重新粘起来。

      他是瓷。
      是华夏。
      是龙。
      龙可以受伤,可以沉睡,可以流血,可以濒死。

      但龙,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去拿舆图来。”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

      少年一愣:“先生,您要……”

      “把辽东,标回来。”
      瓷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漆黑的眸子里,冰封的湖面之下,有岩浆在缓缓涌动,“一寸都不能少。”

      “以前丢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现在拿不回来,就等。”

      “等我站起来。”

      “等他们长大。”

      “等这片大地,重新长出脊梁。”

      风穿过窗缝,呜咽不止。
      可这一次,那风声里,不再只有绝望与悲鸣。

      多了一丝,残躯守夜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长夜未尽。
      但守夜人,还在。
      火种,还在。
      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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