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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祈祷着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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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消息了?”陈辒急切地回了个电话过去。
“嗯……不过你先别急,只是有了他在鼎城的消息……我还在调查中,一有消息我就立马和你讲……”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穿透力强。
陈辒敛下眼里的情绪,“……好,有情况你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辛苦你了,休思。”
他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终于再次听到他的消息。
撞死父亲肇事者的消息。
记忆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劈开时光的屏障,将那个沉闷的夏日傍晚强行拖拽到眼前。
那年陈辒十八岁,刚拿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父亲说好了晚上要亲自下厨做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要去买个小蛋糕庆祝……
但他食言了……
他没带回小蛋糕,就连自己都没带回来……
再见到时,是在冰冷嘈杂的医院走廊。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医生出来时,表情凝重:“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情况很不乐观,但还有生命体征。我们正在尽力。”
老妈的身体抖得厉害,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无助和濒临崩溃的绝望,化作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陈辒单薄的肩头。
“小辒…小辒啊…” 老妈的哭声破碎,含糊不清,“我们该怎么办啊…你爸爸他…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那之后的一周,是陈辒人生中最漫长、最残酷的时光。
父亲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依赖机器维持着微弱的生命迹象。
陈辒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父亲肿胀变形的脸,看着监测仪上起伏不定的线条。
祈祷着奇迹。
警察来过几次了解情况。
现场痕迹被破坏严重,肇事车辆逃逸,目击者寥寥,路段监控模糊。
听警察说现场有一个滚落在路边、摔得稀烂的奶油蛋糕盒子……
警察说他们正在全力追查,请家属耐心等待,也……做好心理准备。
ICU病房费用昂贵,家里那点存款像投入火中的冰块,迅速消融殆尽。
老妈开始打电话。
每打一个电话,母亲的眼神就黯淡一分,脊背也佝偻一寸。
可是……奇迹没有发生。
在第七天的深夜,监测仪上的曲线终究拉成了一条残酷的直线。
父亲没有死于撞击的瞬间,而是在人间又经历了整整七天的痛苦才被死神正式带走。
这比当场死亡更残忍。
如果那个人没有逃逸?如果他能留下,哪怕只是叫一声救护车?父亲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无数个如果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年轻陈辒的心里,并在随后无数个日夜疯狂滋长。
因为肇事者的逃逸和证据的缺失,在耗费了最初几个月的调查热度后,渐渐被归档,沉入堆积如山的未破案件卷宗底部。
老妈靠着某种顽强的母性本能,咬牙支撑起残破的家。
而陈辒,他需要答案。
需要正义。
需要那个躲在暗处的懦夫,站出来承担他早就该承担的一切。
所以陈辒在大二转了专业。
大学四年,陈辒除了学习就是在兼职,他要帮家里还清债务,帮老妈多分担一点。
时间一年年过去,线索一次次中断,希望一次次渺茫。
那个肇事者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此刻。
“鼎城……” 陈辒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地名。
“在哪?”顾父在电话那头说。
顾禀瞥了眼正在练习卷腹的陈辒,声音平稳地说:“健身房。”
“又在折腾你那个破地方?”顾禀不用猜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眉头肯定是紧皱着的。
顾父一直不满意顾禀弄的这个健身房,觉得是不务正业。
顾禀没说话。
见没人回话,电话那头又说:“晚上回家吃饭,你爷爷念叨了。”
小时候顾父顾母忙,经常出差,所以顾禀差不多算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和他们比较亲。
奶奶已经不在了。
所以顾禀把爷爷看的很重,什么事情都依着他。
“知道了,忙完就过去。”顾禀应道,目光却追随着陈辒起身,走向饮水机的背影。
他看到陈辒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顾禀走了过去,“做完了?”
“嗯。”陈辒拿毛巾擦了擦汗。
见他没有再开口地意思,随口问了句:“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我爸,叫我回家吃饭。”顾禀看着他。
陈辒犹豫地说,“……要不今天早点结束吧?”
“不用,”顾禀拒绝了,“我家吃饭晚,不着急。”
“行。”陈辒也没纠结,点了点头。
顾家别墅的外墙是沉稳的砖红色,爬着些经过打理的常春藤,不张扬。
院子里草木丛生,夜色里看得不真切,只觉幽静。
“回来了。”顾父摘下眼镜,声音平稳。
“爸,妈。”顾禀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你爷爷在书房,去叫他下来吃饭吧。”顾母温声说。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更明亮些的光线。
顾禀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爷爷中气尚足的声音。
老爷子正站在书桌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爷爷。”顾禀走到书桌旁。
老爷子放下笔,嘴角噙着笑意:“乖孙回来啦?”
“嗯,刚回来。妈让我来叫您吃饭。”顾禀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留一瞬,又落回爷爷脸上。
“好,好,吃饭。”老爷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餐桌上,清蒸鲈鱼的鲜香与山药排骨汤的醇厚交织。
顾母用筷子为顾禀夹了一块鱼腹嫩肉,状似随意地开口:“禀禀呀,我朋友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要不要认识一下,约着喝杯咖啡?”
“没空。”顾禀头都没抬地拒绝了。
顾父闻言道:“你倒是日理万机。心思全扑在那个破健身房上,能成什么气候?”
顾禀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我那只是小打小闹,哪比得上您?”
顾父将手中的筷子往碗沿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顾禀,你别跟我在这耍脾气!你是我的儿子!将来我的公司,这整个家,都得交到你手上!你整天就知道弄你那个健身房,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到你手上?”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紧绷。
顾母在一旁有些着急,想打圆场。
没等她开口,顾禀说:“我从来都没说要接手你的公司。”
“我不交给你,我交给谁!”顾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其实像这样的闹剧,只要顾禀回来一次就会上演一次。
所以除非必要,顾禀一般懒得回家。
每次回家都不能安心吃饭。
“表哥,”顾禀也放下了筷子,“他有能力,有经验,而且也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
“我说了多少次?小禹他再亲,公司也没有交给自家人来的踏实。”顾父说。
“那你们再生一个,反正还年轻。”顾禀语出惊人。
爷爷倒是笑了,只不过这笑的有点不合时宜。
他随即握拳抵在唇边,假装咳嗽了一声,说:“禀禀你怎么能这么和你爸说话呢?没大没小。”
说完,又转头对着顾父说:“禀禀都多大了?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有他想做的事。”
“他那个健身房,我去过一次,一点儿都不比你那破公司差。”
听到“破公司”三个字,顾父嘴角抽动了一下,想反驳,又碍于父亲的面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老爷子仿佛没看见儿子的憋闷,接着说:“反正你现在还年轻,身强力壮,再干个三十年不是问题。急什么?”
顾父彻底沉默了。
顾禀则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他怕他忍不住笑出来。
并在心里默默给爷爷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