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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见到皇帝了 ...

  •   长平侯府的马车在禁宫门外停下,李景骁下马,扶谢清阁下来。

      骥青和紫木是没资格跟进皇城的,由早已等候在侧的内侍引领。

      谢清阁出了马车,如果说穿来之后,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感到好奇,想要认真看一眼,那就是眼前这座巍峨的皇宫了。

      朱墙碧瓦,宫门幽深,庄严肃穆。

      她今天穿了一身霜青色长衫,外披白狐裘,刻意打扮低调。可一踏下马车,宫门前侍立的几名内侍仍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

      李景骁察觉到了,眉目更冷了一分。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住了旁人视线。

      谢清阁偏头看他一眼。李景骁不由分说携起了她的手,淡淡道:“走吧。”

      领头的内侍姓黄,是皇帝身边的人,因为李景骁一直面带冷酷,朝所有人都不看一眼,仿佛眼中只有妻子。

      他惯会打圆场,此时极有眼色地说,“侯爷跟侯夫人感情真好。”

      他也接待过进宫的达官显贵及其家眷,没见过谁是在众人面前拉着夫人手的。

      李景骁冷酷道:“嗯。”

      谢清阁走在他边侧后一点,被他拉着手,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嘴上抿出一个狡黠的笑。

      两人一路入宫,走了半个小时,过了三道厚重的宫门,才至外朝大殿。

      殿中已有不少臣子,文臣分列左侧,武将列于右侧。

      李景骁一入殿,便引来许多目光。谢清阁走在他身后,被他大半身体挡住,大殿上的人就没能第一时间窥到这位在京城被议论纷纷的长平侯夫人。

      身为南国有名的大商号归来行的东家,又以商贾身份嫁入长平侯府,这位谢老板平时低调隐秘,见过她容貌的人寥寥无几,也就无法成为京城这些达官显贵的谈资。商贾虽然身份卑下,却极有财力,因此这一天,众人对谢清阁的好奇不亚于对这位新晋长平侯的好奇。

      李景骁走到适时的位置,知道自己被金殿上所有人审视,但丝毫不惧,面色依然冷若风雪。

      谢清阁随他站定,垂眸不语。那些窥探二人的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有冷淡,也有轻蔑敌视。

      这时她清晰感受到有一道视线缓缓望来,落在她身上。

      她抬眼望去。

      文臣之首的位置,一人着深紫官袍,乌纱端正,身形挺拔,像林间苍松,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雅,看上去不像权臣,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

      谢清阁一瞬间有点理解,李家那位婆母为何甘心为此人现身。这个人确实与众不同。杜宗羽与谢清阁的目光相触,甚至略微点了点头,仿佛在与谢清阁问候。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咳。众臣回头,一名白发老臣在侍从搀扶下缓缓走入大殿。
      殿中顿时起了细微骚动。

      “左相?”
      “韩大人不是称病多日了吗?”

      谢清阁抬眼。

      那老臣身形消瘦,脸色苍老。他一入殿,连杜宗羽都微微侧目。

      左相韩仲?谢清阁心中微动。

      片刻后,皇帝升座。

      百官肃穆,山呼万岁,“臣等叩见陛下——”

      叩拜后,众人起身。

      李景骁再拜:“臣,李景骁,携妻叩见陛下,愿陛下仙寿万年,大胤江山永固。”

      谢清阁随他下拜。

      皇帝刘寰坐在龙椅上。他的年纪不算太老,年仅五十,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是眼下微青,神色中有一种长期纵欲与焦躁混杂出的浮气。

      他的目光落在李景骁身上。皇帝的声音疏懒却意味深长,“长平侯。起来吧。”

      李景骁站起身。

      皇帝端详了他片刻,笑道:“朕记得你小时候朕见过你,小时候就是个英气少年,长大后确实也是龙章凤姿。”

      李景骁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皇帝闲闲地打量着他,“与先长平侯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殿中气氛却微妙地紧了一瞬。
      李景骁垂首,脸上没有半分异色:“臣不敢与父亲比肩。”

      “可惜朕膝下无子,若是朕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朕该当欣慰。”

      大殿里落针无声,但众人几乎已能揣测皇帝的意思,如今龙椅上这位皇帝,刚愎自用,心狠手辣。皇位至今无人可继,一直是皇帝的心病,今日当众夸李景骁,不正是试探他是否有不臣之心么。

      李景骁再拜,“陛下谬赞,臣万死不敢当。”

      皇帝笑了起来,“只是朕随口一句戏言,起来吧。”见他身旁人还跪着,皇帝又扬手说,“夫人也请起吧。”

      谢清阁道:“谢陛下。”她随之起身。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谢清阁。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一看之下,他竟停住了,只见谢清阁垂眸站在大殿中央,姿态端方,霜青衣裙衬得肤色极白如雪。她垂着头,从皇帝的角度只看到她尖巧的下颌。

      杜宗羽站在文臣列首,他与皇帝相触年久,几乎皇帝一个眼神,他便立刻知晓意思。此刻见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这位归来行谢老板身上。他心念微动。

      皇帝笑道:“这位便是长平侯夫人?抬起头来。”

      李景骁隐在身侧的手掌蓦地攥成拳。

      “臣女谢氏,见过陛下。”谢清阁抬起头。

      皇帝盯着她的脸,笑意更深,“听闻你出身江州谢氏,善经营,谢家商号是你一手打理?”

      谢清阁道:“臣女不敢居功,不过承父业,勉力维持。”这话答得谦逊。

      皇帝刚要说什么。杜宗羽身后站着的一位官员却说,“侯夫人谦逊了,陛下,微臣主管户部,前两日因为侯夫人打算拟定京城商家之间的规定,让那些大商家们为之震动,侯夫人的言语力度,岂是一句勉力维持。”那人微微一笑说完,便退回了杜宗羽身后。

      皇帝饶有兴味,“哦?有此事?朕也听说,夫人精于商道,谢家商号在你手上财源广进。”

      谢清阁知道,前几日千金楼之事已经传进宫里。她平淡道:“陛下谬赞。”

      李景骁在这时挡在她身前道:“内人商贾之道,不便在朝堂上乌涂陛下耳目,万里江山,陛下要操心的数不胜数,臣不敢让内人些微小事扰乱陛下。”

      他转头向谢清阁道:“不如你去殿外等我。”

      皇帝抬头拦道:“欸——朕既招了夫人入朝,便是对谢家商号感兴趣。长平侯不必在朕面前藏私。”

      李景骁沉声道:“臣不敢。只是一来,内人商贾身份,不敢冲撞陛下,二来内人体弱,本就是随臣长途跋涉来京,臣不想让她过多劳累。”

      皇帝见谢清阁虽然美丽端方,但身姿却又一种不足之态,知道李景骁应该没有说谎,便含笑道:“这个简单,宫中太医医术精良,散朝后便让太医为夫人诊脉。”

      李景骁藏在身侧的拳握紧,语声听不出太多情绪,道:“谢陛下。”

      谢清阁垂眸片刻,上前半步说,“臣女确实有言,想代表胤国商人进于陛下。”

      皇帝饶有兴味:“你说。”

      谢清阁道,“胤国素来重农抑商,商人位卑。凡行商者,虽按时缴税、开辟商路、建具粮仓、调供军需,却仍然被视作末流。官府一句话,便可封仓;地方一纸文书,也可扣货。商人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凡是商人,大都战战兢兢,不敢扩大版图,求长远发展。”

      殿中不少官员神色微变,因为她这几句话说得直接。御座之上的皇帝却似乎觉得新鲜,并未立刻动怒。

      这时有官员出声道:“士农工商,理当如此。”

      谢清阁看了看那个人,对他说:“商人地位低下,受损的不止是商人,受损的是国家各个阶层,是整个胤国。”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商人不敢行远路,远方粮米便不能入京;商人不敢贩药材,边关将士便缺伤药;商人不敢开海路,外邦货物、细布、香料、药材、铜铁便进不来;商人不敢屯货,灾年便无粮可调。这些光靠朝廷,也不行吧。就算靠朝廷多损失效率多耗费银钱,可以解决一国的民生问题,但是朝廷也势必被拖累,胤国如何还有积具更多财力征服鞑靼、契丹、乃至南越人,称霸神州?”

      皇帝觉得很有意思,他是个好大喜功之人,也希望自己在位期间,功高过自己的兄长,成为胤国史上最伟大的皇帝。

      谢清阁见皇帝面上并无明显愠色,继续道,“陛下治天下,若只见田亩,不见商路,只见赋税,不见货流,便如人只见骨肉,不见血脉。骨肉再强,血脉不通,迟早也会生病。”

      这番言论一出,殿内百官交头接耳,原本有些轻视她的官员,也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李景骁站在她身侧,眼底情绪微动。他知道她聪明,也知道她胆大,却没想到她竟真敢在天子面前把“商人地位”四个字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皇帝手指轻轻点着龙椅扶手,像是在考量她的话,“那依夫人之见,商人该如何?”

      谢清阁道:“臣女不敢妄议国政。”

      皇帝笑了一声:“恕你无罪。”

      谢清阁做出恭敬的神态,说:“臣女以为,商人虽不必居高位,不凌驾于百姓之上,朝廷至少应该给商人一条安稳做事的路,让商人与普通百姓平权,商人的子女,准许参加科举选材,这样商人才更感激陛下与朝廷的恩德,竭尽全力报效大胤。此外——”

      她声音清朗,“臣女更斗胆向陛下献三策:
      第一,地方官府不得无故封仓扣货。若查税、查盐、查粮,必须有明文、有期限、有回执。
      第二,商税应定额定法,不可层层加征。若州府今日多一项岁供,明日多一项路银,商人不堪其苦,最终只会把税银加在米价布价上,苦的仍是百姓。”
      第三,军需与民生之货,不该由一家商号独断。粮、盐、药、布皆系国计,若被一商把持,便不是经商,而是挟天下命脉。”

      她抬眼,一双清亮的眼睛望向皇帝,“陛下,一直以来,胤国商人地位低下,长期以来只能依附权贵求生。而商人一旦依附权贵,商路便不再是干干净净的商路,而成了党争的锋刃。”

      最后一句落下时,朝堂上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谢清阁表面谈商道,实际是在圣上前面点官员与商人勾连这种可能性。杜宗羽站在文臣之首,看向她。左相韩仲原本坐在椅上半阖着眼,此时终于慢慢睁开,目光也落在谢清阁身上。

      谢清阁也不动声色把满朝文武的神情和表现记下。

      片刻后,皇帝笑了起来,“夫人倒是敢说。”

      谢清阁下跪请罪:“臣女所言若有冒犯天家,望陛下恕罪。可臣女一片赤诚之心却是为国为民,也为了天下所有的商人鸣不平。”

      皇帝没有立刻答她,杜宗羽缓步出列,含笑望向谢清阁:“方才夫人一番话确实振聋发聩,本官却有一言想问于夫人,商人依附权贵,商路便会成为党争的刀,那么谢家的归来行,又依附的是谁?”

      李景骁眼神一寒,刚要开口,就听谢清阁清凌凌的声音说,“归来行并未依附权贵。”

      杜宗羽一笑,“这话由长平侯夫人说出……”

      “正因臣女如今是长平侯夫人,才更不敢让归来行依附侯府。”她面色坦然,望着杜宗羽道:“归来行若只为侯府运粮运银,便是侯府私财;若只为谢家谋利,便是商户私产。可若有一日边境缺粮,江南水患,京中药材断供,归来行仍能依规矩行货、依契约办事,那才是商号该有的本分。”

      她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目光清濯,“臣女想让天下商人知道,商道也可以不靠攀附权贵而活。”

      一时大殿之上无人接话。

      半晌,皇帝道:“夫人所提之意见朕已经知道,只是商人地位从胤国立朝便是如此,要改,也要从长计议。长平侯初入京,今日不过召见,百官不必为此议题相争。”

      他笑着看向谢清阁,“夫人倒是胆识过人。”皇帝看着她,语气温和,“朕欣赏有胆识的人。”

      李景骁站在一旁,眼神冷冽,只是他适时垂眸,神色无人看见。

      只听皇帝笑着说,“景骁,朕也许久不见你,这次来京城,就安心住下,多呆些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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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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