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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破晓之前 (一) ...

  •   (一)

      章台宫里,嬴政正在和群臣议事。他最近精神很好,晨起练剑、上朝议事、批阅奏则……,精力充沛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岁。李斯说,这是丹药的功效。

      那天朝会,议的是南郡的灾情。有大臣奏报,南郡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嬴政听完,眉头皱了一下,让李斯拟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李斯刚应了一声,嬴政忽然晃了一下。他扶住案角,脸色一下子白了。殿内安静了一息,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嬴政站起来,想说什么,可他刚开口,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陛下!”李斯扑过去,扶住他。嬴政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急促而微弱。赵高跪在旁边,浑身发抖。殿内乱成一团,有人喊太医,有人喊护驾,有人跪在地上哭。嬴政被抬进寝殿,太医们跪了一地。把脉,针灸,灌药,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嬴政没有醒。一天,两天,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太医令跪在榻边,手在发抖。

      “陛下这是……这是中了丹毒。丹药里的水银、硫磺积在体内,伤了五脏六腑。臣……臣无能为力。”

      胡贵妃的脸色变了。她站在榻边,怀里抱着胡亥,手攥得紧紧的。赵高的脸色也变了。他和胡贵妃对视了一眼。如果嬴政醒不过来,如果嬴政死了,胡亥还小,扶苏是长子,蒙恬握着北方的三十万大军,芈诺是皇后——他们完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芈诺正在教扶苏写字。扶苏的字已经写得不错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

      青黛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皇后娘娘,陛下……陛下昏倒了,太医说……太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芈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往外走。扶苏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听见。

      芈诺赶到章台宫的时候,殿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赵高站在门口,看见她,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陛下正在静养,太医说不能打扰。”

      芈诺没有停。“让开。”

      赵高挡在她面前。“皇后娘娘,陛下的旨意,谁都不见。”

      芈诺看着他。赵高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恭谨、卑微、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她看见,他的眼睛在躲闪。

      “陛下的旨意?陛下昏迷着,怎么下的旨意?”

      赵高没有说话。胡贵妃从殿内走出来,怀里抱着胡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芈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皇后娘娘,陛下的身子不好,太医说需要静养。娘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本宫要见陛下。”

      胡贵妃的脸色变了。“皇后娘娘,陛下的身子……”

      “本宫要见陛下。”芈诺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胡贵妃心上。胡贵妃没有说话。赵高也没有说话。可他们挡在门口,像两堵墙,一堵比一堵厚。她是皇后,是嬴政亲手册封的皇后,是大秦的国母。可此刻,她被两个小人挡在门外,连自己丈夫的面都见不到。

      她转身,走了。身后,赵高和胡贵妃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芈诺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宫墙,绕到了章台宫的后面。

      (二)

      章台宫后面有一扇小窗,是宫女们平日里送炭火用的,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芈诺让紫苏去引开门口的侍卫,自己悄悄摸到那扇窗前。窗户没有锁,她推开,爬了进去。

      殿内很暗,帷幔低垂,烛火昏黄。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她走到榻边。

      嬴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的手搭在被子上,骨节分明,青筋暴露。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柔的抚过她的脸。此刻,它静静地搭在那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芈诺跪在榻边,握住他的手。凉的。他的手很凉,凉得她心都碎了。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臣妾来了。臣妾来看您了。”

      嬴政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像一根游丝。芈诺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中了箭,毒入五脏,也是昏迷不醒。那时候她用了系统的奖励,回到现代,拿了药,救了他。那时候她以为,她会永远在他身边。现在她才知道,永远太远了。她连他的门,都进不来了。

      “系统,”她在心里喊,“这是不是也是你说的反噬?”

      【系统提示:是。反噬第三阶段——宿主所珍视的一切,将逐一失去。首先是信任,然后是地位,最后是性命。】

      “他还能醒过来吗?”

      系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芈诺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然后,那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系统提示:东海之外,有穿越之门。宿主若答应通过此门返回现代,系统可将救醒嬴政的方法告知宿主。宿主若是还选择留下,嬴政将在三日内毒发身亡。届时,胡贵妃、赵高将控制朝政,扶苏将被赐死。历史将按照原有轨迹运行。】

      芈诺的心猛地一沉。返回现代。离开这里。离开他,离开扶苏,离开她用命换来的这一切。

      “那……我走。我能带扶苏一起走吗?”

      【系统提示:不能。穿越之门只允许宿主一人通过。】

      芈诺闭上眼睛。她想起扶苏的脸,想起他奶声奶气地唱“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想起他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想起他说“娘亲不哭,扶苏在”。她不能丢下他。她不能。

      “系统,我要带扶苏一起走。否则,我不走。”

      【系统提示:宿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就让他死。”芈诺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害怕,“我留在这里,陪着他。他死了,我陪他一起死。”

      系统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系统提示:宿主可以带扶苏一起通过穿越之门。但宿主将永久失去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扶苏也将忘记他的身世、他的父亲、他在秦宫度过的每一天。】

      芈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会忘记嬴政。忘记他在她昏迷时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说“寡人不能没有你”。她想起他把她抱上马背,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说“寡人怕你掉下去”。那时候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她想起他在上巳节的河边,用兰草给她编剑穗,编得歪歪扭扭的,说“寡人不懂那些情啊爱啊的,只知道,寡人的命,是你救的。往后余生,寡人就是你剑上的剑穗。你在哪,寡人就在哪”。她想起那个满殿花开的夜晚,他解开她眼睛上的丝带,满殿的花开得像春天提前来了。他站在花丛中,看着她,紧张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寡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让他们把能找来的,都找来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可她就要把它们全都忘了。不是慢慢忘,是连根拔起,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还有扶苏。她的扶苏。她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小脸通红,哭声响亮得像要把整个椒房殿掀翻。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就安静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像是认识她。她想起他第一次叫“娘亲”,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在旁边玩毽子,踢了两下没踢着,急了,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喊了一声“娘亲”。她愣了半天,然后抱着他哭了。她想起他学会背《诗经》,奶声奶气地唱“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她问他为什么唱这首,他说因为娘亲不开心,扶苏要安慰娘亲。那是《诗经》里安慰人的句子。他不懂那些字的意思,可他懂她的心。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娘亲不哭。扶苏在。娘亲见到扶苏,心情就好了。”那些记忆,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她就要把这根线,亲手剪断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念头——走,还是不走?不走,嬴政会死。扶苏也会死。她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什么都做不了。走,她会忘记他们。扶苏也会忘记。他们会变成陌生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擦肩而过,谁也不认识谁。

      她想起嬴政说过的那句话——“寡人的命,早就是你的了。”她想起扶苏说过的那句话——“娘亲不哭,扶苏在。”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她握紧嬴政的手,低头看着他。她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刻进每一个细胞里。哪怕系统要夺走她的记忆,她也要把这张脸藏在最深的地方,藏到系统找不到的地方。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您要记得,有人爱过您。不是您的江山,不是您的权位,是您这个人。你的妻子叫芈诺,你的孩子叫扶苏。你一定要记得。一定要!”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也许是她最后的吻。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脸。他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个睡着了的孩子。她忽然想,如果当年她没有穿越,没有站在那个展柜前,没有摸那块玉佩,她会是什么样?也许还在那个城市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和朋友吃饭逛街,偶尔看看穿越小说,笑一笑就翻过去了。她不会知道,两千年前,有一个男人,曾经那么爱她。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从嬴政的脸上移到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上。

      “系统,”她在心里喊,“我还有一个条件。”

      【系统提示:宿主没有资格提条件。】

      “我要记住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拿走我所有的记忆,但我要记住他。记住他叫嬴政,记住他是我爱的人。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影子。我要记住他。”

      系统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系统提示:宿主可以保留一个记忆碎片。一个画面,一句话,一个名字。仅此而已。】

      一个画面。一句话。一个名字。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上巳节的夜晚。河边月色朦胧,水声潺潺。他坐在石头上,用兰草编剑穗,编得歪歪扭扭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

      “寡人不懂那些情啊爱啊的,只知道,寡人的命,是你救的。往后余生,寡人就是你剑上的剑穗。你在哪,寡人就在哪。”

      “就这个。”她说,“我就要这个。”

      【系统提示:记忆碎片已锁定。交易达成。】

      “成交。”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她的一辈子。

      【系统提示:交易达成。救醒嬴政的方法如下——第一,取昆仑山巅千年雪莲一株,须在月圆之夜采摘,花瓣不得沾地;第二,取南海鲛人泪三滴,须以玉瓶盛之,子时收取,过时不候;第三,取长白山百年老参一株,须以红绳缚之,以银刀挖取,根须不得断;第四,以甘草、绿豆、金银花为引,将前三味药煎汤,以文火慢熬三日三夜,药成之时,须以活人之血为引,滴入药中,方可生效。】

      芈诺的心猛地一沉。昆仑山巅的千年雪莲,南海的鲛人泪,长白山的百年老参。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传说中才有的宝物,每一样都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去寻找。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就算能找到,嬴政等得了那么久吗?

      “系统,这些药,多长时间能集齐?”

      【系统提示:以秦国的国力,全力搜寻,最快需三个月。】

      三个月。嬴政等不了三个月。他的毒已经入了五脏六腑,三日之内不解,必死无疑。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系统提示:有。宿主可消耗系统积分,直接兑换成药。所需积分:全部。】

      “换了药,嬴政就能醒吗?”

      【系统提示:能。此药不仅能解丹毒,还能清五脏、通六腑、补元气。嬴政服下后,三日内苏醒,一月内恢复如初。且日后若不再服用丹药,可保二十年无虞。】

      二十年。她还能陪他二十年。可她要走了。她要带着扶苏,离开这个世界,忘记他的一切。这二十年,她看不到了。

      “换。”

      【系统提示:积分已清零。成药已存入系统空间。使用方法:以温水化开,灌服。三日内见效。】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赵高的声音。

      “贵妃娘娘放心,皇后那边已经打发走了。陛下这边,臣会盯着的。”

      芈诺猛地站起来。她不能被发现。她转身,跑到那扇小窗前,推开窗,翻了出去。

      身后,殿门开了。赵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太医,陛下的药煎好了吗?”芈诺贴着墙根,屏住呼吸。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等那脚步声远了,她才悄悄离开。

      (三)

      芈诺回到椒房殿,立刻让紫苏去请太医院院使。当年咸阳大疫,是芈诺的法子救了全城的百姓,也救了他的儿子。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院使,”芈诺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递给秦太医,“陛下中的是丹毒。臣妾这里有一味药,可解此毒。请院使以温水化开,每日三次灌服,三日之内,陛下必醒。”

      院使接过玉瓶,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异香扑鼻而来。那香味他从未闻过,不似草木,不似金石,倒像是……像是山巅的冰雪融化的第一滴水,像是深海里最幽暗处透出的一线光。他低头看瓶中的药,是几颗朱红色的丹丸,圆润如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药——”

      芈诺打断他。“院使不必问药的来历。本宫只问您,信不信本宫?”

      院使看着她。他想起多年前,咸阳大疫,满城百姓死伤无数,太医署束手无策。是这位皇后,拿出了一张方子,救了全城的百姓,也救了他的儿子。

      “臣信。皇后娘娘的方子,救了咸阳百姓的命,也救过臣儿子的命。臣信娘娘。娘娘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芈诺扶他起来。“院使不必如此。臣妾只求您一件事。”

      “娘娘请说。”

      “赵高和胡贵妃那边,会继续盯着陛下的药。他们希望陛下永远醒不过来。所以,表面上,您继续用他们给的方子。那些方子,是让陛下继续昏迷的药。您照用,让他们以为陛下醒不过来。暗地里,用臣妾的药给陛下灌服。三日之后,陛下自然会醒。”

      院使握着那玉瓶,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被赵高发现,他会被灭族。可他也知道,这是救嬴政唯一的办法。

      “臣,遵旨。”

      院使将玉瓶贴身藏好,退了出去。芈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四)

      接下来的三天,是芈诺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她每天夜里,都从那扇小窗爬进章台宫,躲在帷幔后面,偷偷看望嬴政。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知道她还能看他几眼。

      第一天,嬴政的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任何反应。第二天,他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第三天清晨,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的心猛地揪起来。她躲在帷幔后面,看着嬴政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芈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在这里。可她不能。门外,赵高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太医!陛下醒了!快去禀报贵妃娘娘!”

      芈诺转身,从那扇小窗翻了出去。身后,殿内乱成一团。她听见赵高的声音,听见胡贵妃的声音,听见太医们的声音。她听见嬴政沙哑地开口,问了一句:“朕怎么了?”她没有听见回答。她已经走远了。

      嬴政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咸阳宫。李斯来了,蒙毅来了,文武百官都来了。胡贵妃守在榻边,哭得像个泪人。赵高跪在门口,磕头谢罪。嬴政靠在榻上,脸色还是很苍白,可他的眼睛已经有了神采。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喜色、谄媚、惶恐,忽然觉得很累。他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她。

      “皇后呢?”他问。

      殿内安静了一息。胡贵妃的哭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了。赵高低着头,没有说话。李斯站出来,恭恭敬敬地说:“陛下,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椒房殿,没有来过。”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让她来。”

      芈诺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她把扶苏小时候的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她把嬴政送她的那把短剑包好,放进包袱里。她把那只骨雕的小兔子也放进了包袱。她把那块玉佩——那块带她穿越千年的玉佩——挂在脖子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走,可她已经在准备了。

      “娘亲,我们要去哪儿?”扶苏仰着小脸问。

      芈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咸阳还远吗?”

      “比咸阳还远。比天下还远。”

      扶苏不懂,可他点点头,没有问。芈诺把他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皇后娘娘,陛下请您去章台宫。”

      芈诺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章台宫里,嬴政靠在榻上,面前跪了一地的人。胡贵妃跪在最前面,眼睛哭得红肿。赵高跪在旁边,脸色灰败。李斯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芈诺走进去,跪下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嬴政看着她,“皇后,过来。”

      芈诺站起来,走到榻边。嬴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

      “朕听说,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椒房殿?”他的声音很轻。

      “陛下,”她开口,“臣妾有话要对您说。”

      嬴政看着她。“你说。”

      芈诺跪下来。“陛下中的是丹毒。那些丹药里有水银、有硫磺、有砒霜。陛下吃了好些日子,毒已经进了五脏六腑。这次能醒过来,是院使倾尽全力救的您。可陛下若继续服用丹药,下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殿内安静得可怕。胡贵妃的脸白了。赵高的脸也白了。李斯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院使。

      院使跪着回到:“是。陛下的确中的丹毒。但是皇后娘娘的方子,救了陛下的命。臣只是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办。多亏了皇后娘娘,陛下才能醒过来。”

      嬴政又转过头,看着胡贵妃。胡贵妃的眼泪还在流,可那眼泪,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多了。

      “贵妃,那些丹药,是你让人送来的?”

      胡贵妃跪下来。“陛下,臣妾……臣妾不知道那些丹药有毒。臣妾只是想,陛下日夜操劳,需要补补身子。臣妾……臣妾是一片好心……”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美丽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像是哭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芈诺跪在他面前、说那些丹药有毒的样子。那时候他不信她,把她赶走了。现在他信了。可已经太晚了。

      “皇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朕……错了。”

      芈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可她等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她要走了。她和他之间,只剩下这一句“朕错了”。她握紧他的手。“陛下,臣妾不怪您。”

      嬴政看着她,看着她此刻将这么久以来的委屈都化作这无声的泪水。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女人。她替他打天下,替他守天下,替他挡刀,替他生孩子。她什么都替他做了,他却没有替她做过什么。

      “诺儿,”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皇后,是诺儿,“朕以后,再也不吃那些东西了。”

      芈诺点点头。她没有告诉他,她就要走了。她不忍心告诉他。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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