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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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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
诸葛亮清晨醒来时，窗外没有风。
他推开窗，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在大地上。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先生。”
随从端来早膳，摆在桌上。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煮鸡蛋。
诸葛亮没有动筷。
“先生？”随从又唤了一声。
“今日不吃了。”诸葛亮说，“更衣，去江边。”
江边已经站满了人。
周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黄盖、程普、周泰等一干将领。所有人都望着江面，望着对岸的方向，望着天上那一片沉沉的云。
没有风。
旗杆上的帅旗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
“都督。”黄盖凑过来，“这……”
周瑜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江面，声音很平静：“再等等。”
等。
从清晨等到辰时，从辰时等到巳时。
天越来越亮，云越来越低，可还是没有风。
巳时三刻，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不是说今日有东风吗？”
“吹的吧？这天气，哪里像有风的样子？”
“我就说，那些读书人靠不住……”
周瑜猛地回头。
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人群后面。
诸葛亮站在最远处，一个人，一身青衫，和周围那些甲胄鲜明的将领格格不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等他说出口，诸葛亮已经转身，向远处走去。
“孔明！”
周瑜追了上去。
他追得很快，追到江边的芦苇丛里才追上。诸葛亮站在芦苇边，背对着他，望着江面。
“孔明，”周瑜喘着气，“你去哪？”
诸葛亮没有回头。
“找个安静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静，“等风。”
周瑜愣了一下。
“等风？”
“风会来的。”诸葛亮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周瑜。
那双眼睛依旧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周瑜忽然觉得，这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孔明，”他走近一步，“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瑜，看了很久。
久到周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公瑾，”他忽然换了称呼，“你信天命吗？”
周瑜怔住了。
公瑾。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都督，不是周瑜，是公瑾。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诸葛亮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我也不信。”他说，“可有些事，由不得人不信。”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东风，会来的。但不是因为天命。”
“那是因为什么？”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向芦苇深处走去。
“孔明！”
“午时三刻。”诸葛亮没有回头，“让士兵们准备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里。
周瑜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摇曳的芦苇，久久没有动。
午时一刻。
天还是没有风。
黄盖急得团团转，程普沉着脸不说话，周泰一遍遍擦着刀，仿佛那刀能擦出风来。
午时二刻。
还是没有风。
有人开始骂娘，有人蹲在地上叹气，有人望着对岸的方向，目光里满是绝望。
午时三刻。
周瑜站在江边，手里握着剑。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
他抬起头。
旗杆上，那面垂了一上午的帅旗，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然后……
风来了。
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先是轻轻的，柔柔的，像情人的手拂过脸颊。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吹得芦苇弯腰，吹得江水起浪，吹得那面帅旗猎猎作响。
“东南风！”
有人喊了起来。
“是东南风！真的是东南风！”
黄盖第一个冲到江边，张开双臂迎着风，哈哈大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程普愣住了，周泰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回头，望着那片芦苇丛。
芦苇丛里，一个青衫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诸葛亮。
他走得很慢，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久。风吹起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头发，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瑜向他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跑到诸葛亮面前时，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孔明！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会有风？”
诸葛亮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可周瑜忽然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公瑾，”诸葛亮轻声说，“风来了。去吧。”
周瑜愣住了。
“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是刘备的使者。”诸葛亮说，“不能上你的战船。”
周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是刘备的使者。他们是盟友，是朋友，可以是知己，可以是很多很多东西。
但他们不是一路人。
永远都不是。
“孔明……”他的声音有些哑。
诸葛亮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风，像云，像这一场东风。
“去吧，”他说，“别让人等太久。”
周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向战船跑去。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孔明！”
诸葛亮站在原地，望着他。
“等打完这一仗，”周瑜大声说，“我请你喝酒！还是梅子酒！”
风吹散了他的声音，可诸葛亮听见了。
他点了点头。
周瑜笑了，笑得很用力，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向战船。
战船起锚了。
几十艘火船载着黄盖和敢死队，顺着东风，向对岸的曹营驶去。后面是周瑜的主力战船，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东风越来越大，吹得江水翻涌，吹得战船如飞。
诸葛亮站在江边，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船影。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望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先生，”随从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烧起来了。”
诸葛亮还是没有回头。
他知道。
他看见了。
对岸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那是曹操的战船在燃烧，那是曹操的七十万大军在溃败，那是——
那是周瑜的赤壁。
那是周瑜的荣耀。
那是他用一场东风换来的，周瑜的高光时刻。
“先生，”随从的声音更轻了，“您……您怎么哭了？”
诸葛亮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看着指尖的水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风大。”他说，“迷了眼睛。”
对岸的火越烧越旺，映得江面通红，映得天空通红，映得他一身青衫也泛着红光。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场他亲手点燃的大火。
风一直在吹。
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眼睛怎么也擦不干。
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黄昏时分，周瑜回来了。
他是被将士们抬回来的，身上带着伤，脸上带着笑，像个打了胜仗的孩子。
“孔明！”他一下地就四处张望，“孔明呢？”
没有人回答。
他拨开人群，四处寻找。终于在江边的芦苇丛旁，看见了那个青衫身影。
诸葛亮背对着他，望着江面。对岸的火还在烧，把江面映得通红，也把他的背影映得通红。
“孔明！”
诸葛亮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角，有一点点红。
“恭喜都督。”他说，“打赢了。”
周瑜愣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赢了。是啊，打赢了。七十万曹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这是他周瑜这辈子打过的最大的胜仗，也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
可这一刻，他看着诸葛亮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
那些荣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孔明，”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你一直在这儿站着？”
“嗯。”
“站了一下午？”
“嗯。”
周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上午的时候，诸葛亮独自走进芦苇丛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诸葛亮是去等风的。一个人，在一片芦苇丛里，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风。
“孔明，”他轻声说，“你……你怎么知道风会来？”
诸葛亮看着江面。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诸葛亮重复了一遍，“只是赌一把。”
周瑜愣住了。
赌一把？
赌的是七十万人的生死，赌的是江东的存亡，赌的是——
赌的是他的信任。
“孔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
诸葛亮转过头，看着他。
“公瑾，”他说，“我赌赢了，不是吗？”
周瑜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眼角那一点点红。
他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在诸葛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孔明，”他说，“酒我欠着。等下次见面，一定还你。”
诸葛亮点点头。
“好。”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收兵的号角，也是催促他离开的号角。
他是刘备的使者。仗打完了，他该回去了。
“孔明，”周瑜看着他，“保重。”
“保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瑜转身，向战船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诸葛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战船，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息和远方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那夜的梅子酒。
甜的，酸的，后劲很足。
他说下次见面要还的。
可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场东风，把很多东西都吹散了。
也把一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心里。
入夜。
诸葛亮回到驿馆，推开门，看见案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东风与我，孰重？”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东风是天下，公瑾是……”
他顿住了。
笔悬在半空，墨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窗外，风还在吹。
不知道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土地。远处的江面上，还有零星的火光在闪烁，像是这场大战的余烬。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