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文 稷下学宫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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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稷下学宫的墨香与槐花香，吹过临淄城的街巷。
姜埋春坐在学宫东侧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枚刚从药篓里捡出的长生草。草叶呈淡金色，脉络如银丝，是她昨日在泰山深处偶然寻得的。作为姜氏方士的最后传人，她比谁都清楚，这草食之，可得长生。
“阿姊，你能给我一口水吗？”
稚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姜埋春抬眼，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女孩约莫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灰，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眼睛却亮得像临淄城夜晚的星。
姜埋春拧开腰间的水囊，递过去：“慢点喝。”
小女孩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把水囊递回来，又把那半块麦饼递到姜埋春面前：“阿姊，给你吃。”
姜埋春摇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
小女孩也不勉强，坐在她身边，小口啃着麦饼。姜埋春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女孩啃饼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我叫顾岁见，没有家了。爹娘都死了，我从卫国一路逃来这里，想在学宫旁讨口饭吃。”
“岁见？” 姜埋春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长生草，“好名字。”
顾岁见抬起头，看着姜埋春：“阿姊，你叫什么名字？”
“姜埋春。”
“姜埋春……” 顾岁见重复着，眼睛弯成月牙，“阿姊，你的名字也好听。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会发芽的。”
姜埋春的心，忽然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她活了二十年，见惯了方士的术法、世人的功利，却从未听过这样干净又温暖的话。
“你想有个家吗？” 姜埋春问。
顾岁见的眼睛瞬间亮了，又迅速暗下去：“想…… 可是，我没钱，也没人要我。”
“我要你。” 姜埋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阿姊。你跟我回家。”
顾岁见愣住了，手里的麦饼掉在地上。她看着姜埋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阿姊，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 姜埋春弯腰，捡起地上的麦饼，擦干净上面的泥灰，塞回她手里，“走，我们回家。”
姜埋春的家，在稷下学宫西侧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院里种着几株迎春，此时花期刚过，枝桠上抽出嫩绿的新芽。
顾岁见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又看着姜埋春：“阿姊，这是我们的家？”
“是。” 姜埋春打开院门，“进来吧。”
顾岁见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着院里的一切，眼睛里满是好奇。姜埋春给她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烧了热水，让她洗漱。
等顾岁见收拾干净，姜埋春才发现，这小女孩生得极好看。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像含着秋水。
“阿姊，你是做什么的呀？” 顾岁见坐在桌前，喝着姜埋春煮的小米粥，问。
“我是方士，会看病，会算卦。” 姜埋春坐在对面，看着她，“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教你读书，教你医术，好不好？”
顾岁见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学，以后帮阿姊干活，给阿姊养老！”
姜埋春笑了。
养老？
她看着手里的长生草，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她将长生草放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草叶入口微苦，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衰老的速度被无限放缓，直至停止。
她，将长生不老。
顾岁见看着她忽然闭目凝神，以为她不舒服，连忙放下碗：“阿姊，你怎么了？”
姜埋春睁开眼，看着顾岁见担忧的模样，微微一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她没有告诉顾岁见自己长生的事。
她想，这样也好。她可以陪着顾岁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老去，最后，为她送终。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岁见很聪明，学东西极快。姜埋春教她读书，她过目不忘；教她医术，她一点就通。短短几年，她便从一个懵懂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十八岁的顾岁见，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稷下学宫的许多学子，都对她倾慕不已，纷纷托人说亲。
顾岁见却一一拒绝了。
“阿姊，我不想嫁人。” 一日，两人坐在院里的迎春树下，顾岁见靠在姜埋春肩上，说，“我想一辈子跟着阿姊，守着这个家。”
姜埋春摸着她的头发，心里酸涩：“傻丫头，人总要嫁人的，要有自己的家。”
“我有啊。” 顾岁见抬头，看着姜埋春，“阿姊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姜埋春沉默了。
她知道，顾岁见的一辈子，于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转了起来。
这一年，齐国与魏国交战，临淄城人心惶惶。顾岁见在为学宫的学子看病时，不慎感染了军中传来的瘟疫。
姜埋春用尽了毕生所学，却终究没能留住她。
弥留之际，顾岁见躺在姜埋春怀里，气若游丝：“阿姊，我好怕……”
“不怕，我在。” 姜埋春紧紧抱着她，眼泪落在她的脸上，“岁岁，我在。”
“阿姊，我舍不得你……” 顾岁见抓着姜埋春的手，“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姜埋春哽咽着，“岁岁，你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顾岁见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姜埋春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迎春树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姜埋春带着顾岁见的遗体，离开了临淄城。
她一路向西，走到了终南山麓。
终南山云雾缭绕，草木繁盛。姜埋春在一片向阳的坪地上，亲手挖了一个坑，将顾岁见葬了进去。
她在墓碑上，刻下 “顾岁见” 三字，下方刻着 “岁次乙酉生，岁次壬子终”。
然后，她看着这片坪地，看着院里那几株迎春，忽然想起了顾岁见说的那句话 “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会发芽的。”
她轻声说：“这片地，就叫岁春坪吧。”
岁，是顾岁见。
春，是姜埋春。
她站在岁春坪上，掐指推算。
星象流转，宿命牵引。
她看到，顾岁见的灵魂，正朝着秦地的方向，转世而去。
姜埋春收拾好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朝着秦地走去。
她的脚步，坚定而从容。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她与顾岁见，跨越两千四百年的，第一世重逢的开始。
从战国烽烟到王莽篡汉，
从三国乱世到五胡乱华，
从靖康之难到明末烽火，
从抗战硝烟到千禧长安。
二十五次离别，二十五座坟茔。她埋了她整整二十五次。
别人长生看遍人间，她长生只为守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