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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引爆点 如果回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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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化学桶里,在对视的沉默中,在你决定替我去死、而我决定为你而活的瞬间。/
下午五点,招待所。
江晓笙把勃朗宁手枪拆成零件,铺在床单上,用细油布逐一擦拭。金属部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枪油的味道混杂着房间里的霉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气息。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擦完一个零件,就对着灯光检查是否有细微的划痕或锈迹。
并非保养,而是为了让自己冷静。重复性的、需要高度专注的机械动作,能暂时压下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擦完最后一个零件,他开始重新组装。
弹簧、撞针、滑套、枪管——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在不需要思考的情况下精准地完成每一个步骤。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装好弹匣,上膛,关保险。他把枪插进后腰的枪套,又检查了匕首和两个备用弹匣。
然后,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里面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被他自己用剪刀胡乱修短了,看起来更接近“陈默”这个身份该有的样子。
一个落魄的、走投无路的前警察,而不是那个在刑侦支队雷厉风行的江副队长。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镜子里的面孔模糊了一瞬。
夏息宁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应该在值班室里看病例,或者在门诊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今天是晚班,也可能在看书。
他喜欢在傍晚泡一杯茶,坐在窗边,手里那本《百年孤独》可能还是只看到第十页……哪怕是沉静如水的夏医生也看不下去。
江晓笙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抿紧了。
他在等我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他不得不扶着洗手台边缘,等那一阵钝痛过去。
如果回不去呢?
他用力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必须相信徐海道能保护好夏息宁。否则,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将失去意义。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阿杰的声音响起:“江先生,该出发了。”
江晓笙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扯过毛巾擦干脸,转身拉开门。
两人下楼,门口里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旧皮卡。阿杰把背包扔进后座,自己坐上驾驶位。江晓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皮卡驶出别墅院子,拐上狭窄的山路。夕阳正在西沉,把连绵的山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阿杰忽然放慢了车速。
他盯着前方的路,嘴唇动了动,又抿紧。这样反复了两次,才终于开口:“江先生,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说。”
“我跟着财神爷五年,见过三次‘铜钉’。”阿杰的声音很低,“每一次都不是同一个人。”
江晓笙侧过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阿杰顿了顿,“‘铜钉’可能不是一个人。也可能……他每次见人,用的都不是同一张脸。”
江晓笙的心脏微微收紧:“你是说易容?或者替身?”
“不知道,”阿杰摇头,“我只是个跑腿的,接触不到核心。但有一次,我送一个中间人去见‘铜钉’,那人在见面前抽了三根烟,手一直在抖。他说‘铜钉’的声音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甚至是机器合成的。”
“那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
“确定不了。”阿杰苦笑,“但所有见完‘铜钉’出来的人,带回来的指令都是一致的。而且他们对‘铜钉’的描述——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冷,像冰,像死人。”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山路颠簸,皮卡的悬挂发出吱呀的呻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晓笙问。
阿杰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晓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财神爷待我不薄。”他终于说,嗓子有些哑,“但我有个妹妹,去年查出血癌。化疗的钱,是财神爷垫的。我不想欠人情,更不想……看着我妹妹治病的钱,沾着太多血。”
他转头看了江晓笙一眼,眼神复杂:“江先生,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但物流园那场火,我看见了——你本来有机会跟红牙的人一起撤,但你留下来了,盯着屋顶那个狙击手的位置看了很久。那不是‘自己人’会有的眼神。”
江晓笙没说话。
“我就说这么多。”阿杰转回头,“前面岔路口,你下车。沿着左边那条小路走,大概四十分钟能到老码头外围。七点五十之前,你必须进入工厂范围。晚于八点,‘铜钉’不会等。”
皮卡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左边是条杂草丛生的土路,右边通往国道。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能看见零星灯火。
江晓笙拎起背包,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江先生。”阿杰递给他一个小型通讯器,“频道已经调好。进去后,听指令行事。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真到了要动火的时候,别犹豫。命比什么都重要。”
江晓笙接过通讯器,点了点头:“谢了。”
皮卡调头,尾灯在暮色中闪烁两下,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江晓笙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然后他打开手电,光束切开渐浓的黑暗,照向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
四十分钟路程。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零九分。
时间刚好。
他迈步向前,身影很快没入小路两侧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手电的光在芦苇杆间晃动,惊起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墨蓝的天空。
废弃的化工厂如同匍匐在海岸边的巨兽残骸,锈蚀的管道歪斜,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淡淡的化学制品残留气息。
他按照指示找到缺口,潜入厂区内部。
空旷的厂房内部并非完全死寂。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机器嗡鸣,以及一种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抽气声。空气中化学制剂的气味也变得明显起来,混杂着一丝……“宝石”特有的微甜气息。
江晓笙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会面地点。这里还有一条正在运转的、隐蔽的生产线——“铜钉”在利用最后的时机,生产最后一批高纯度“宝石”!
通讯器在此刻沙沙响起,传来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声音:“江警官,欢迎。看到你左手边那栋五层办公楼了吗?上到楼顶天台。你一个人。”
江晓笙抬头望去。办公楼破败不堪,窗户破碎,墙皮剥落,像一具站立了太久的骸骨。
天台视野开阔,适合监视,也适合狙击。一旦上去,就没有退路了。
但他没有选择。
他握紧口袋里的枪,缓步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在跟随。
厂房深处的机器声,像倒计时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
面前的多块屏幕显示着热成像、信号监测和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工厂内部零星的热源分布,以及那个正在向办公楼移动的独立热源,清晰可见。
加密频道里,各行动小组的最后确认信号正依次传来。
“报告徐总,一队、三队已抵达预定位置,封锁A、B出口。二队、四队占据制高点。”耳机里传来汇报。
“狙击小组就位。”
“技术组确认,厂区内部有异常电力消耗和特定化学气体排放,符合小型高精度合成反应特征。”
“已捕获通讯器频道。”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然而,就在总攻指令即将下达的前一刻,指挥车内的通讯频道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徐总!市局指挥中心紧急通报!西区发生连环车祸,疑似涉毒人员逃窜,命令附近所有可用警力立即前往支援!包括我们布置在工厂南侧预备队!”
指挥车内气氛瞬间凝固:南侧预备队是负责防止目标从海上逃脱的关键力量,也是总攻发起后的主要突击方向之一。
“哪里来的命令?为什么直接绕过我?”徐海道语气森寒。
“是……是周局直接下的令,政委也在线确认。情报来源据称是‘高度可靠线人’。”
指挥车内气氛凝固。南侧预备队是总攻关键,此刻却被一纸“紧急支援”调离。
徐海道没有愤怒,仿佛早已了然:“回复指挥中心,南侧预备队遵命转移。但告知他们,途中遇到‘道路施工’,延误二十分钟。”
公开频道切断。他转向技术组:“通知海事部门,今晚八点至十一点,老码头外围航道临时封闭。理由是疏浚作业。”
技术员一愣——这是用行政命令封海。
“没有接应船只,他们跳进海里也游不出三公里。”徐海道调出潮汐曲线,“八点四十分涨潮,九点十分高潮。如果他们等到那时,航道封着;如果现在走,退潮期的滩涂开阔无掩护,狙击手能看死每一寸。”
他看向屏幕里那个进入厂区的热源信号。
“网还在。只是换了个收法。”
剩下的,交给江晓笙。
化工厂内,江晓笙推开锈蚀的铁门,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机器声在脚下嗡鸣,空气中甜腻的化学气味愈发浓烈。
他知道,“铜钉”同意见面,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听他所谓的“诱捕夏息宁计划”,而是要将他这个最后的“变数”,连同这座即将完成历史使命的工厂,一同拖入预设的毁灭结局。
楼顶的风很大。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巨大的锈蚀储罐。
通讯器再次响起:“走到天台边缘,看向东南方向,海堤边的红色灯塔。”
江晓笙依言走去。就在他站定的瞬间——
“轰隆!!!”
爆炸声从工厂深处传来,脚下的楼板剧烈震颤。江晓笙本能地侧身,用余光瞥见东南方向腾起的火球——那是海边堤坝的方向。
气浪隔着几百米冲过来,带着灼热的尘土味。他的耳膜嗡鸣了一瞬,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但他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火光。
通讯器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第一份礼物……江警官,欢迎光临。”
江晓笙堪堪稳住身子,握紧了拳头。
“第一份”。说明整个厂区可能都埋着炸弹,这是打算就地销毁所有证据——“铜钉”早已布置好了自毁程序。
这次见面,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一个将可能追踪而来的警察,连同他这个“叛徒”和所有犯罪证据,一同埋葬的火药桶!
而此刻,外围的徐海道,也在指挥车里看到了爆炸的火焰,听到了那变声器里传来的、充满挑衅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