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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信仰的真空 你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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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真相只需要一个听众,尤其当那个听众即将和你一同摔碎时。/
江晓笙深吸一口气,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
在张维年的注视下,他手腕倒转,将一直虚握在手的勃朗宁向外轻轻一抛。手枪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五米开外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需要什么?”江晓笙抬眼,语气沉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张维年似乎对他的配合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掌控者的微笑:“很简单。让工厂外面的人,全部撤到园区外围。然后,给我准备一辆车,停到楼下,一艘快艇,在二港码头待命。直到我安全离开滨海港区。”
江晓笙没有犹豫,按动了衣领上那个已被监听的通讯器:“指挥中心。”
“听到了,这里是徐海道。”频道里传来的声音稳定,但透着紧绷。
“我是江晓笙。在五楼天台遭遇嫌犯‘铜钉’。嫌犯要求所有警力撤出园区,并为其准备一辆车、一艘快艇,否则将引爆整个工厂。”江晓笙语速平稳地复述,仿佛在汇报一项日常公务。
园区外,临时指挥点。徐海道握着对讲机的手背青筋隆起。
两次爆炸已让工厂内部通道受阻,警力被困,此刻撤出意味着放弃所有既得阵地和可能的突击机会,也意味着将里面所有人的性命完全交到张维年手中。
更致命的是,周边未转移的化工原料和油罐如同无数炸弹,一旦被连锁引爆……
时间在窒息中流逝。良久,徐海道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而程式化:“……要求可以满足。但车辆和船只调集需要时间。我们派谈判专家……”
“不需要。”张维年直接打断,声音透过江晓笙的通讯器传出,清晰而傲慢,“我只给你们十分钟。在此期间,我和江警官‘聊聊’就够了。现在,开始撤离。”
命令被迫下达。
“所有人!撤出园区!”通讯频道里传来各队队长压抑着怒火和不甘的指令。
“狙击手情况?”
“报告,1号位烟雾太大,能见度为零!”
“2号位同样,无法锁定目标!”
指挥车旁,徐海道面色铁青。
……
工厂东侧废墟边缘,柳承刚从最危险的爆炸点把最后一名受伤队员拖出来。他额头上胡乱缠着纱布,血从边缘渗出来,在脸上留下几道干涸的痕迹。
耳机里传来撤退命令时,他正背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年轻警员往外跑。
“A组,收到!正在撤!”他吼着回应,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二十米外,又一间厂房在爆炸中轰然倒塌,气浪裹着碎石砸在他后背上。
他咬着牙,把背上的人拖到安全区,交给接应的救护人员,然后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着气。
“柳队!”有人跑过来,“你的伤……”
“死不了。”他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仍在燃烧的五层建筑。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老江还在里面。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指挥车。他得问清楚,得知道徐海道到底有什么打算。不能就这么撤了,不能把老江一个人扔在里面——
刚走到指挥车旁边,他就怔住了。
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救护车旁,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警员上担架。那人的侧脸被急救灯照得发白,浅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紧绷的专注。
柳承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瞬间空白。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徐海道:那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监控屏幕,仿佛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
“你——你怎么在这?!”
夏息宁闻声转过头。他看了柳承一眼,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问:“江晓笙还在里面,对吗?”
“……”柳承语塞,下意识看向旁边正盯着监控屏幕的徐海道。
徐海道迎上夏息宁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吐出一个字:“在。”
柳承的脑子彻底乱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你怎么从医院过来的?保护你的人呢?你怎么知道这里?你怎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夏息宁那双平静的眼睛,和那里面倒映的、远处的火光。
“你怎么知道的?”他终于挤出一句。
夏息宁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那座火光闪烁、浓烟滚滚的工厂废墟。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猜到的。”
他没有说破,但柳承看懂了那份平静下压着的东西。那不是“猜到”的眼神,那是“一直在等”的眼神。
五楼天台,烟尘稍散。
江晓笙看着眼前的枪口,竟扯了扯嘴角:“现在,还想谈点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还不听劝告。”张维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他,“其实我挺欣赏你,为了目的可以不顾一切,哪怕背上叛徒的罪名。这次之后,国内我不会再待,我们大可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我凭什么答应?”江晓笙嗤笑,“你手上沾着我师父的血。”
“血债固然难清,但活人更要紧。”张维年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能找到你的软肋,自然也能找到更多。你那个刚上大学的妹妹,最近好像交了男朋友?柳承警官的母亲,心脏病住院了吧?还有……”
他顿了顿,欣赏着江晓笙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孤胆英雄,但他们呢?他们的平静生活,禁得起几次‘意外’?”
江晓笙垂下眼帘,片刻后,竟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说道:“横竖都是一死,他们关我什么事?”
张维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漂亮!自私得坦荡!可惜……”
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骤冷:“骗不到我。”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调转枪口,对着江晓笙的右小腿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穿透肌肉,击碎腿骨,鲜血瞬间涌出!江晓笙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剧痛让他脸色煞白,眼前一阵阵发黑,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我手上不缺你这条命,江警官。”张维年走上前,冰凉的枪口抵住江晓笙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黑色的引爆遥控器。
他绕到江晓笙身后,手臂勒住其脖颈,将他从地上强行拖拽起来:“学聪明点,别像你师父一样,总想耍些没用的花招。”
江晓笙因疼痛和窒息而呼吸急促,却低低地笑了,带着血沫:“…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怕是要骂我没长进。”
“报告!嫌犯移动,他挟持了江队!江队腿部中弹,流血严重!”远处狙击点传来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汇报。
园区外,叶青终于带着一台信号干扰设备赶到。“徐总,干扰器到了!只要他不是用的土制引爆器,我们能极大程度干扰遥控信号!”
徐海道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工厂方向。
一名警员跑来:“徐队!车已到大门!快艇已在二港码头就位!”
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秒。徐海道抓起对讲机:“车到了,停在工厂正门。船在二港码头。放人。”
“很好。”张维年满意地扯下江晓笙的通讯器,对着里面说道,“在我安全离港前,就劳烦江警官‘护送’一程了。”
说罢,他勒着江晓笙的脖子,半拖半架,朝着天台另一侧通往内部的一扇破碎的落地窗挪去。
窗外是五层楼高的悬空,下方堆满尖锐的钢筋混凝土碎块。张维年始终以江晓笙的身体为盾牌,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狙击死角。
他们挪到窗边一个看似装饰用的厚重书柜前,张维年单手在柜门某处一按,柜体滑开,露出内嵌的保险箱。
“咳咳……”江晓笙因失血而脸色愈发苍白,语气虚弱,“我得提醒你……再不处理伤口,我恐怕撑不到码头……”
张维年瞥了一眼地上蜿蜒的血迹,眼神冷漠如看实验动物:“那又怎样?他们以为你还活着,就够了。”
说话间,他已快速输入密码,保险箱弹开。他将枪换到勒住江晓笙的那只手,用空出的手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银色金属小盒。
几乎同时,保险箱旁的墙体发出一声轻响,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缓缓打开:那是通往楼内紧急通道的捷径,也是他计划中的撤离路线!
就在张维年注意力被金属盒和暗门吸引的千分之一秒,江晓笙动了。
他先是用伤腿猛地一蹬地面——剧痛瞬间炸开,眼前一片血红,但这也给了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力点。他虚搭在张维年小臂上的手猛地收紧,蓄力已久的左肘向后重重击出,精准撞在张维年的肋下!
“呃!”张维年猝不及防,痛哼一声,勒住江晓笙的手臂下意识一松。那个一直被紧握在另一只手中的引爆遥控器,似乎被这一撞震得松脱了些许。
没有片刻犹豫。江晓笙用尽受伤身体里最后的力量,凭借左腿蹬地和肘击的反冲,整个身体狠狠向后倒去,同时双臂死死反箍住张维年的腰腹。
伤腿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着牙,把那声惨叫咽回喉咙里。
“你疯了?!下面……”张维年惊骇的嘶喊被风声撕裂。
两人纠缠着,撞破本就摇摇欲坠的落地窗框,从五楼高空直坠而下!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江晓笙的头脑却异常清明。
剧痛、风声、远处模糊的警笛和近在咫尺张维年惊恐的扭曲面容,都仿佛成了慢放的背景。他脑海中闪过徐海道那双冰冷的、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眼睛。
他对着张维年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嘶声说道:
“你以为……徐海道会在乎我的死活?会在乎……在你手里的夏息宁的死活?”江晓笙的声音带着坠落的风声,破碎却清晰,“你错了……他只要抓到你……不惜任何代价!”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碎了张维年凭借人质全身而退的幻想。
在意识到徐海道可能根本不会受威胁、甚至可能将计就计强攻的那一刻,绝望与疯狂同时涌上张维年的心头。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两道纠缠的身影,在工厂外围无数双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以及指挥车内徐海道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重重砸向下方堆满碎石与钢筋的死亡地带!
“江队——!!!”
“突击队!强攻!救人!控制爆炸!”徐海道嘶哑的怒吼几乎在下一秒响彻所有频道。
蓄势已久的警力从各个方向汹涌突入,海面上巡逻艇也猛然加速,冲向二港码头。
但夏息宁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个坠落的方向,望着这正在发生的、无法挽回的瞬间,像尊突然凝固的雕塑。
尘埃与命运,一同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