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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玻璃左手 他从未见过 ...

  •   /它如此透明,几乎让我忘了,曾被这双手稳稳接住。/

      江晓笙被担架从坍塌的工厂里抬出来的场景,夏息宁可能这辈子也没法忘记。

      担架被警察和医生围得水泄不通,上面的人几乎被血浸透,像是要流尽最后一丝生命。

      左肩处,一截扭曲的钢筋狰狞地穿透而出,右小腿中弹处的伤口在坠落和挤压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骨茬隐约可见,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从未见过江晓笙如此安静,如此……了无生气地躺着。

      那么厚、又那么薄,像纸片一般惨白。

      夏息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人群,用冷静到近乎机械的声音指挥急救;如何快速评估伤势、建立静脉通道、加压包扎……所有的动作都出自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精准高效,不带一丝拖沓。

      他的大脑仿佛被割裂。一半是绝对理性、掌控全局的医生,另一半却悬浮在半空,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总带着点执拗生命力的男人,此刻正一点点被吞没。

      直到所有喧嚣都被救护车的车门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护士急促的汇报,以及他自己胸膛里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世界陡然安静,只剩下眼前这张覆盖着血污的、毫无生气的脸。

      那份强行抽离的冷静出现了一道裂缝,他干了一件多余的事。

      他用生理盐水打湿纱布,开始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去江晓笙脸上的血污。

      拂过紧蹙的眉弓、紧闭的眼睑、高挺的鼻梁、失去血色的嘴唇……明明污渍都已经被擦去了,可为什么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就在指尖拂过他唇角时,那只一直毫无动静、布满擦伤和血痂的手,微乎其微地动了一下,指尖微弱地蜷缩。

      夏息宁的手猛地停顿,下一秒便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毫不犹豫。

      “没事了。”他低下头,凑到江晓笙耳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哽咽和颤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快要力竭的心脏,“我在这里。”

      这句低喃仿佛真的穿透了厚重的昏迷屏障。江晓笙那即使失去意识也紧紧锁住的眉峰,极其细微地松开了那么一丝。

      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意识,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患者失血性休克!血压测不出了!快联系血库,O型血全力调配!”

      “让开!紧急通道!”

      “通知心胸外、骨科、普外紧急会诊!”

      “心率掉到40了!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除颤!”

      手术室的门在夏息宁面前轰然关闭,将一切嘈杂与混乱隔绝在内。

      柳承一行人带着满身尘土和硝烟味匆匆赶到,看到的便是夏息宁独自站在紧闭的门前的身影。他站得笔直,侧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绷成一道没有情绪的弧线。

      “怎么样了?老江他……”柳承的声音干涩嘶哑。

      夏息宁缓缓转过头,眼神空茫地掠过柳承的脸,好几秒后才似乎辨认出他是谁。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容:“不知道。”

      柳承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慌:“你怎么没进去?你是急诊科最好的医生……”

      “不知道。”夏息宁重复了一遍,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他麻木地往等候椅走了两步,坐下,“你觉得我现在的状态,能拿手术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曾经稳定无比、完成过无数精密操作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缝里,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氧化后变成暗褐色的血渍,有些已经干涸发硬。

      那是江晓笙的血,混着工厂的污垢,也可能混着别的什么。

      赵省的眼圈早就红了,又急又怕,带着哭腔说:“夏医生,你……你别这样,师父他肯定没事的……”

      他有没有事,夏息宁比谁都清楚。就是因为他太清楚那伤势意味着什么——肺部可能被钢筋带入了多少污染物和碎屑,失血量是否已经超过代偿极限,漫长的坠落对脊柱和内脏造成了怎样隐秘的冲击——这份过于清晰的认知,才让恐惧变得如此具体而尖锐。

      仪器的嗡鸣、门内隐约传来的急促指令、空气里无所不在的压迫感……一切都在挤压着他的神经。

      走廊从未如此狭窄,灯光从未如此刺眼惨白,映着他手上那些无法洗净的血色,触目惊心。

      那些声音又来了。从脑海深处,从心脏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

      【只是血而已,生理盐水就能洗掉。】冷静的声音说。

      【拉着他往火坑跳的人是你,现在在这装什么?】尖利的声音立刻反驳。

      【你总是心存侥幸,自欺欺人,贪恋那一点点可笑的温存!】

      【为什么没早点察觉他的计划?为什么没看住他?】

      他感觉自己几乎要晕血了。

      【早就说过不该靠近他,现在你满意了?】

      他一声不吭地走,头也不回就把人扔下,好不讲道理。万一……如果有万一,又要他一个人怎么办?

      我早就该不管你的。心口抽痛间,夏息宁缓缓弯下腰,想:能不能闭嘴?好想吐。

      柳承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后续。好不容易交代完毕,又在手术室门前来回走了两圈。

      “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夏息宁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过分。

      柳承停住脚步,看着他——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比任何人都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柳承长叹一声,重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抹了把脸,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已经通知千识了,她……正在赶来的路上。”他犹豫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夏医生,凭你的经验……你觉得,成功率有多少?”

      “……不知道。”夏息宁第三次说出这个词。他像是厌倦了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又像是在逃避一个可能令他崩溃的答案,低声补充,“我只想要百分之百。”

      沉默,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包裹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护士探出身,快速扫了一眼:“江晓笙的家属在吗?”

      之前分明还说“着急也没用”的人此刻第一个站起身来,接过知情同意书,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百分比风险。

      “高主任主刀?”他问,语气平稳。

      “是的。患者情况极危,开放性胸腹联合伤,异物贯通,活动性大出血,多发骨折,生命体征不稳,必须立即进行……”

      柳承急忙上前:“直系家属还在路上,能不能……”

      “我签。”夏息宁打断他,已经从上衣口袋抽出了笔。

      “!”护士被吓了一跳,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缩手,赶忙叫道:“主任!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我就是家属。”

      夏息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绕过护士下意识阻拦的手,在“家属签字”栏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柳承、赵省、随后赶来的叶青……所有人都呆住了。

      夏息宁将签好的文件递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手续。

      他转身走回长椅,重新坐下,脊背挺直,目光重新落回那盏红灯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从未发生过。

      手术室外的灯光冷冷,撒落在他身上积成一层孤寂又疏离的壳,如同雕塑。

      半小时后,江千识匆匆赶到。

      她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惊惶,身上的白大褂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还带着法医中心特有的淡淡气味。

      “人呢?怎么样了?”她抓住柳承的胳膊,指尖冰凉。

      柳承深吸一口气,字字透着沉痛:“肺被钢筋穿透了,有大出血,腿上的枪伤也很重,骨折……情况很不乐观,正在抢救。”

      他哽住,说不下去。

      江千识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夏息宁看向她——尽管血缘相连,江千识和江晓笙的气质截然不同。她总是严肃、冷静、逻辑至上,偶尔冒出的地狱笑话能让整个法医室降温。共事那段时间,她的能力也让夏息宁非常欣赏,是位值得学习和尊重的同僚。

      可是现在,他像一个没完成任务的后辈,甚至不敢直视她泛红的眼睛。

      “这个混账东西……”江千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质问,她用极短的时间深呼吸,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然后看向夏息宁。

      夏息宁用最简洁专业的语言,向她复述了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列出的主要风险、拟行方案和可能的预后。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过于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情绪。

      江千识安静地听完,一言不发,走到夏息宁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没人再说话了,只有头顶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兀自亮着,炙烤着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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