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白与白 是谁呢?为 ...

  •   /一种没有红灯警示,却更加漫长的、在生与死之间漂流的灰白地带。/

      住院部SICU病房。

      仪器的低鸣持续不断,低沉、规律,仿佛某种机械的心跳。好在这声响隔着一层厚重的意识迷雾,听不真切。

      身体像是被浇筑在石膏里,沉重而僵硬,每一处关节、每一寸皮肤都感知着无形的束缚。

      意识如同沉在深冬湖底的微光,模糊、涣散,偶尔凝聚成形,又像呵出的白气般轻易散开,无法牵动哪怕最细微的神经末梢。

      他不断下沉,陷落永无止境的深海。躯壳重若千钧,意识触底时,只有听觉像一根纤细脆弱却未被掐断的线,从遥远的水面之上,传来断续的微响。

      “不是说好了教我钓鱼?这都快到端午了……”一个年轻且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个半大孩子在撒娇,“江哥……你再不醒,我、我可就不帮你说话了,我找柳哥去。”

      “别在这儿吵他。”一个更沉稳干练的女声接过话头。

      “吵醒了才好呢。”那年轻的声音吸了吸鼻子,闷闷的。

      “早上的二次手术才结束,医生说要安静。时间到了,小冉,我们该走了。”

      ……

      这是不知沉沦多久后,第一次捕捉到清晰的人声。

      自那以后,寂静的深海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声响开始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地渗入。

      有时是压抑不住的、不知来自哪间病房的悲泣;有时是医护推着设备快速经过的滚轮声与低声简短的交流;偶尔有几声鼓励或零碎的闲谈,总是短促得令人来不及回味,便又被淹没在监护仪规律或尖啸的背景音里。

      就在这片混沌与嘈杂的交替中,麻木的神经仿佛被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唤醒。

      感觉到暖意的时候,他依然不知今夕何夕。仅存的处理信息功能只能支持他分辨出这份暖的来源:右手。

      输液管里的药液冰凉,整条右臂都像是浸在冷水里。唯独手背那片皮肤被另一种温度妥帖地覆盖着。掌心温热、干燥,指腹的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那人似乎就这么静静握着,很久,久到那温度几乎要驱散药液带来的寒意。他很少说话,与ICU里惯有的急促、低语或仪器声格格不入,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一个恒定的、安静的锚点。

      在这份固执的温暖包裹下,他沉向更深的意识底层,跌入一场光怪陆离、却又异常清晰的梦。

      ……这是哪儿?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白色的站台,苍白得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白色的长椅,连缓缓驶入站台的那辆车,也是纯净的、没有杂质的白。

      “在等谁?”抬起头,看见江千识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挽着年轻了至少十岁的母亲。父亲站在她们身后,头发乌黑,笑容舒展。

      他对家人这副青春模样并不惊讶,只是茫然地摇摇头:“没等谁啊。”

      “行,那我们先回了。”母亲温柔地笑了笑。

      回哪儿?他不知道。

      三人转身,像融入一片光晕般,消失在下车的乘客流中。紧接着,下一班车滑进站台。

      柳承穿着略显宽大的警校运动服,单肩挎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篮球,炫耀似的在指尖娴熟地转着圈,挑眉道:“喂,下午自由活动,球场见。输了的人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敢不敢?”

      “得了吧你,”他听见自己笑着回答,“我都多少年没碰球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没等他想明白,柳承已经随着重新启动的列车远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挥手剪影。

      下一班车。先跳下来的是十二三岁、打扮潮流的潘冉,正处在那段看全世界都不太顺眼的年纪。看见他,也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就靠在站牌下,高深莫测地刷着手机。

      随后下车的潘鸿完全没理会浑身是刺的女儿,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瓶酒,直接塞进他怀里:“臭小子!便宜你了。”

      他低头,看到瓶身上熟悉的商标,忍不住笑出声:“你就好这口,能不能换换?现在年轻人都流行喝洋酒。”

      “你懂个屁!”潘鸿笑骂一句,转头招呼,“小冉,走了。”又朝他扬扬下巴,“你呢?走不走?”

      “不了。”他摇摇头。

      列车一趟接着一趟,带来记忆里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有人笑着寒暄,有人放下简单的礼物——一包糖,一本书,一支旧钢笔。也有人问他打算去哪儿,他支吾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来车的方向,身体却像被钉在了这张长椅上。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心里的日头渐渐西斜,将站台染上昏黄。进站的列车间隔越来越久,终于,不再有车来。

      还有谁……没来吗?

      一股沉重的疲惫席卷了他。他向后靠去,冰凉的椅背贴着脊背。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开来,带着隐隐的酸楚。

      是谁呢?为什么不来?是……不想见我吗?

      他有些委屈,又有些惶惑地看向四周。空荡荡的站台,只有他,和脚下那堆渐渐被暮色笼罩的礼物。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困惑地皱起眉,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身侧——

      长椅的另一半空着。

      一直空着。原来这么久,他只坐了靠右的这一边。

      左边始终留着一个位置。一个被他的潜意识、被他连在昏迷中都不肯挪动身体所固守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股更真切、更执着的暖意,从右手传来,像一根绳索,猛地将他从这片朦胧的白色梦境中向上拉拽!

      眼皮沉重如闸,但他用尽全部意志,将它们撬开一道缝隙。

      视野模糊、晃动,如同高度近视又浸在水里。只能勉强分辨出大片朦胧的白与蓝,以及……床边,一个低垂的、有着浅栗色发顶的轮廓。

      啊……

      原来你在这里。

      不是没来。是一直在。

      一抹极其虚弱、却无比释然的弧度,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干裂的嘴角。

      然后意识再次溃散,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白色站台的梦。只是沉入一片彻底的、无梦的黑暗。右手传来的温度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了。

      没人知道他醒过那几秒。

      ……

      SICU外的走廊,灯光永远惨白,永远有人坐着或站着,永远有仪器在响。

      夏息宁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站了多久——三天?四天?时间在ICU门口是凝固的,只有那盏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江千识从病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她走到夏息宁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

      夏息宁摇摇头,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江千识没再问。她靠在墙上,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医生说,危险期算是过了。接下来是感染关,只要不发烧,问题不大。”

      夏息宁点点头。他知道这些,高主任已经跟他说过了。

      “所以,”江千识转过头,看着他,“你现在可以出去走走了。”

      夏息宁茫然地看向她。

      “你脸色比他还差。”江千识的语气很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再这么熬下去,等他醒了,你倒了。那小子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骂我没看好你。”

      他还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打断:“不是商量,是命令。出去透口气,二十分钟。回来我给你换班。”

      那双和江晓笙相似的眼睛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夏息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把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

      住院部一楼,中庭。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温暖。绿色植物围成的小花园里,有人推着轮椅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人捧着一次性水杯,盯着杯口升起的热气出神。

      夏息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暖意。那种冷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晒不化。

      他找了一条空长椅坐下,椅子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热,但他坐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隔着什么东西。

      透明,但推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在他旁边停下。

      “这儿有人吗?”

      夏息宁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熬了很久之后强撑起来的那种亮。

      “没有。”夏息宁往旁边挪了挪。

      男人在他旁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腿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粥,很稀的那种,几乎能看见米粒在水里飘着。

      男人喝了两口,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小伙子,你也是ICU的家属吧?”

      夏息宁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还在身上,虽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白大褂就是白大褂。任何人看见他,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医生”。

      “您怎么知道?”他问。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被脸上的疲惫吞没了。

      “我儿子在这儿住三个月了。”他说,“从生下来就不好,跑了好几个医院,最后送到这儿来。重症监护室,我太熟了。”

      他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才继续说:“医生我也见得多了。什么样的都有——着急的,冷静的,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但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息宁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这样的,不是医生。是家属。”

      夏息宁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保温桶里浮动的米粒,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医生再累,累的是身体。”男人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家属不一样。家属累的是这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心口的位置。

      “你在这儿坐着,眼睛盯着那边,”他朝ICU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但你的魂儿不在。魂儿在里面,陪着那个人呢。”

      夏息宁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想说点什么——说自己确实是医生,说里面躺的不是他的亲人,说这些天他只是……他只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盖上保温桶,站起来。

      “我该进去了,探视时间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小伙子,”他说,“不管里面的是谁,能这么守着,就是有缘人。我那儿子,我守了三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但我不后悔。你懂吗?”

      夏息宁看着他,点了点头。不是真的懂,只是那个点头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完成的。

      男人笑了笑,这次笑容长了一点,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都会好起来的。”

      他转身走了。

      夏息宁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阳光还是那么亮,落在身上还是感觉不到暖。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稳定无比的手,此刻正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氧化后的暗褐色,嵌在皮肤纹理深处。

      “家属。”他轻轻重复这个词。

      原来藏不住的。

      原来那些疲惫、那些恐惧、那些一刻都不敢放下的牵挂,早就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自己以为穿着白大褂就能假装是医生,但在真正走过这条路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个人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心跳需要机器维持,血压需要药物撑着。而他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那个男人守了三个月,不知道结果。他呢?他不知道还要守多久。但他知道,他会守下去。

      夏息宁站起来,转身朝ICU的方向走。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确实比里面那个人还难看。

      但他不知为何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里面那个人要是醒着,肯定会说:“你这什么鬼样子,去照照镜子。”

      然后他会回:“照了。比你好看。”

      想着那个场景,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