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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瞬息知晓 知道自己为 ...

  •   /我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省厅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混着烟草和纸张的气息,在几十号人头顶盘旋。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

      江晓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半个身子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深蓝色警服的肩章上,三颗四角星花聚拢在两道杠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微微偏着头,听邻座的人发言,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黑色水性笔。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眉眼间那层锐利还在,却多了些沉在底下的东西,沉得让人看不透深浅。嘴角那道习惯性抿着的纹路比从前深了半分,不笑的时候,整张脸便显出几分寡淡的冷。

      “江局,您怎么看?”

      问题抛过来时,他抬起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半秒。发言的是个年轻副支队长,去年刚提的,说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几分想在他面前表现的生涩。

      江晓笙把笔放下,开口时音量不高,却压住了满室的窸窣:“方向对,但落地缺一环。证据链走到这里,嫌疑人那边还有三天的空白期,补不上,公诉阶段会被打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画某个看不见的节点,目光扫过斜对面:一个老刑警正看着他,眼神在他左肩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

      江晓笙没接那个眼神,只是垂下眼,把那支笔重新捞进手心。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散会时,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朝门口涌去。

      江晓笙站起身,右腿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微微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他扶着桌沿稳住重心,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凑过来打招呼,他点头应着,脚步没停。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晓笙。”

      他回头。

      只见徐海道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还是那件旧冲锋衣,领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指节粗大,皮肤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

      江晓笙脚步顿了顿,随即转回身,朝他走过去。走到近前,他站定,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像刚入警时那样。

      “徐总。”他说。

      徐海道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肩上那三颗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什么都没说,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里的嘈杂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着,换气扇嗡嗡地转,搅动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徐海道靠在墙上,终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里袅袅升起来。他没看江晓笙,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白的墙上。

      “前几天有个抓捕,”他开口,语气平平的,“滨海协查的那个,记得吗?”

      江晓笙点头。

      那案子他看过简报,跨省追了三年,最后在滨海收的网。市局出动了三十多号人,柳承带队熬了两天两夜。

      “那人回来了。”徐海道说,烟雾从他唇边逸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也模糊了他向来冷淡的语气。

      江晓笙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拾起了某个尘封的名字。

      “二级英模。”徐海道吐出这四个字,像随口一说。随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

      “活着就行。”

      说完,推门出去。

      江晓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楼梯间里又安静下来。他站了很久,久到头顶那盏感应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然后他也推门出去。

      ……

      坐进车里时,江晓笙习惯性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淡蓝色的APP图标。

      屏幕上的曲线让他眉头瞬间拧紧了。

      那是神经兴奋性监测的动态曲线,本来应该平稳地波动在正常范围内。但现在,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峰值,比平时高出将近一倍。

      他盯着那个峰值,看了几秒,然后拨出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他挂断电话,换了个号码打给急诊科分诊台。那边接得很快,护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您好,滨海一医急诊科。”

      “夏息宁主任在吗?”

      “夏主任?他在手术,刚进去一个多小时。您有什么事需要转达吗?”

      江晓笙顿了一秒:“不用了。”

      挂断电话,他发动车子,拐出停车场,朝“高速-滨海”方向驶去。

      ……

      急诊科还是那个样子。人来人往,担架车碾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晓笙在过分显眼的警服外套了件夹克,靠在分诊台旁边的墙上,在一众紧张的家属之间,依然鲜明地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着这一切,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烦躁了。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站在这个位置等人,每一秒都觉得难熬。那时候他不喜欢这种味道和嘈杂,更不喜欢一切超出掌控的等待。

      现在他靠在墙上,居然能平静地看着护士推着空轮椅小跑过去、平静地听着广播里一遍一遍叫号、平静地……等着那扇手术室的门打开。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他想。

      掏出手机,他无意识地刷着。屏幕上的内容从左滑到右,从上滑到下,没一个字真的进脑子。

      直到指尖停在江千识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两杯咖啡,一杯贴着“少糖美式”的标签,一杯贴着“燕麦奶温热”。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开会间隙随手摁的一张。配文只有三个字:开会中。

      评论区第一条是柳承的头像。他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爪子,下面配着“收到”。江千识没理他。

      江晓笙盯着那两杯咖啡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扯了扯。

      这两人,还真是……

      没想完,他重新退出去,看着监测系统上的那条曲线:峰值已经回落了一些,但还是偏高。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等。

      ……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江晓笙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护士长先钻出来,对着家属交代了句什么,随后目光落到他身上:“江警官?夏主任还在换衣服,您要不去办公室等?”

      “不用。”

      护士长点点头,没在多说,转身投入下一份工作中。

      短短十分钟,却比方才那两个小时更难熬,直到那个身影从通道尽头走出来,江晓笙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动了些许。

      夏息宁走出来,头发微乱,身上的白大褂依旧熨帖板正,眉宇间还凝着手术中未散尽的专注——那种专注仿佛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嘈杂的周遭分割开来。

      他看见江晓笙,脚步明显顿了一拍,那层隔阂便散了。

      “怎么现在来了?”他三两步走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沙哑,“不是在曲江开会吗?”

      “高速。”江晓笙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对方左臂的位置。那里被白大褂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那层布料底下,贴着一枚半透明的圆形贴片。仿佛能透过那层白,看见它正静静地贴在那里,记录着每一次波动。

      “数据怎么回事?”他问。把手机屏幕转向夏息宁,声音压得很低。

      夏息宁低头,就着他的手看了眼,那条曲线显出幽蓝的光。

      “这台手术凶险,高度集中了几个小时,正常波动。”他凝视了两秒,抬起头,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指尖点了点屏幕,“你看,刚才那会儿峰值,现在下来了。”

      江晓笙盯着屏幕上那条已经趋于平稳的曲线,没说话。

      夏息宁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嘴角弯了弯,带着几分揶揄的味道:“你盯这个比盯嫌疑人还紧。”

      江晓笙抬起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悬而未决的东西。

      “半年了。”他说,语气很轻。

      夏息宁知道他在说什么。半年前,第一次用这个贴片的时候,江晓笙亲手把它贴在他手臂上。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握着夏息宁的手,一夜没合眼。后来夏息宁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稳得多,没有发抖,没有冷汗,只是反握着他的手,说“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半年了。”夏息宁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而笃定,“效果很好。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随即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夏息宁左臂的位置。隔着一层白大褂的布料,触感温热,能感觉到底下那枚贴片微微凸起的边缘。他把那片翘起的边缘轻轻按平,指腹贴着那层布,停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底下的脉搏。

      夏息宁任他按着,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江局,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紧张?”

      江晓笙悬了几个小时的心总算落地,闻言扯扯嘴角:“不然呢?”

      夏息宁没回答,眼角那点弧度柔和了走廊惨白的灯光。

      “你在省厅吃过饭了吗?”他率先开口。

      “没,”江晓笙抬手理平夏息宁领口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省厅食堂全是领导,吃个饭都像在打报告。”

      夏息宁眼底漾开更柔软的笑意:“那就只能请您屈尊,在本院将就一顿了。”

      ……

      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只有零星几个人散坐在角落。江晓笙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队,夏息宁站在他旁边,看着玻璃窗里那些一成不变的菜色。

      “还记得第一次在这儿吃饭吗?”夏息宁忽然问。

      江晓笙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他带着赵省,把一个嫌疑人送到医院,夏息宁帮他们处理了伤口,还请他们吃了顿午饭。

      “记得。”他说,“你那时候看我,跟看嫌疑人似的。”

      夏息宁偏过头,眼尾弯了弯:“我?你看我才跟看嫌疑人似的。”

      江晓笙挑眉:“有那么明显?”

      “不明显。”夏息宁说,目光落回窗口滚动的电子菜单上,“但你侃侃而谈的时候,赵省在旁边那个表情,太诡异了。”

      江晓笙不解——他那时候把赵省当半个空气,自然不记得。他问:“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这人是江队吗’的表情。”夏息宁说着,模仿了个类似的表情,自己倒先笑了,“跟见了鬼一样。”

      江晓笙嗤笑一声,没接话。

      打完饭,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路灯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省最近没跟着你。”夏息宁慢慢拨弄碗里的米饭,说。

      江晓笙抬起头,只是看了他一眼。

      “听说了。”夏息宁点点头,“独立办案。”

      江晓笙“嗯”了一声,嘴角却压都压不住:那是“徒弟长大了”的、藏不住的得意。

      “上个月有个案子,”他的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他自己拿下的。从摸排到抓捕,全程没找人帮忙。”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边拨了两下,声音低了几分:“还行。”

      就两个字。

      夏息宁弯了弯嘴角,没多说。

      “抓的是个贩毒的。”江晓笙又开口,这回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意味,“跟了两个月,一个人摸进去。最后收网的时候,柳承他们在外面等,他一个人把三个嫌疑人按在里面。”

      “一个人?”夏息宁讶异。

      “一个人。”江晓笙点头,“出来的时候,手铐不够用,用鞋带绑了一个。”

      “你教的?”

      江晓笙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自学的。”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夏息宁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擦黑。两人上了江晓笙那辆半旧的SUV,夏息宁坐上副驾,被后座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后座上整整齐齐放着三个礼品袋。牛皮纸的,缎带的,还有一个是普通塑料袋,系了个结。

      夏息宁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懒的:“江局,这是受贿?”

      “没出息,”江晓笙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受贿就收这点?”

      “那倒也不必如此‘志存高远’,”夏息宁笑笑,“那这是什么?”

      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一份是陈老师给的。”他说,“上次你值大白班,我自己去的她家。非要让我带回来,说给我补身体。”

      夏息宁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一份是爸妈给的。”江晓笙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是理所应当,“又去云南了,给你带了那边的鲜花饼。我说太甜,她说你就爱吃甜的。”

      夏息宁动作顿了顿,霓虹透过车窗落在他唇边,映着轻浅的笑意。

      车里微妙地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半晌,江晓笙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点:“还有一份,周局寄的。”

      他的视线依然留在路面上,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滑过他的脸:“每年都寄。寄到局里,点名给我。拆开就是些特产,茶叶、干货,没什么特别的。一张字条都没有。”

      夏息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回吗?”

      江晓笙没回答。片刻后,他才说:“不回。”

      又顿了顿,补上一句:“但也没扔。”

      夏息宁看着他,看着那张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的侧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锐利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沉在底下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温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节上有旧伤留下的微微凸起。

      江晓笙反手回握了一下,很短,但力道一如既往的稳定。

      绿灯亮起,夏息宁收回手,靠回椅背。方才那台手术的确消耗神经,他闭上眼睛,在平稳的车速中,呼吸慢慢变得浅且长。

      江晓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子在车流里慢慢挪动,他关闭车载电台,拐进下一条路口。汇入主路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潘鸿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怕不怕死?”

      那时候他说不怕。

      后来才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有些话来不及说,有些事来不及做,有些人来不及陪。

      但此刻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好像所有重要的答案,都是在瞬息之间知晓的。

      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知道谁会一直在,知道这条路无论多长,都不再是一个人走。

      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闭着眼睛的人。那人靠在椅背里,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心与嘴角舒展着,毫无防备。

      江晓笙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窗外有风,吹得行道树冠轻轻摇摆。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在放风筝,黑夜里看不清轮廓,但那片风筝上挂着灯,在天上晃啊晃,像烛火,也像一颗移动的星。

      线很稳。风很大。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瞬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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