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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外传2 独木桥 每一次我都 ...

  •   <走过之后,你忍不住回头。桥下的深渊突然变得足以吞没所有“幸好”——而当时你只顾着向前,竟没发现自己如此勇敢,又如此脆弱。>

      江晓笙站在穿衣镜前,扣上警礼服最后一颗扣子。

      铜质的,触感微凉,硌在指腹上。他一颗一颗按进扣眼,从下摆一路扣到领口。

      深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肩章、警徽、编号牌。都是熟悉的东西,贴着皮肤的地方却有些陌生。

      他瘦了。躺了三个多月,每天被夏息宁按着喝粥喝汤喝各种补品,还是瘦了。

      肩胛骨还是比从前更分明地硌着,腰间的部分空出一截,原本服帖的布料现在松松地垂着,能塞进两根手指。肩章下方的位置也是,原先绷得刚好的线条有了细微的褶皱。

      他抬手摸了摸左肩,隔着两层布料,摸不到那道疤。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贯穿伤,从后背进去,从胸前出来。医生说再偏两公分,就没法站在这里试衣服了。

      镜子里的人右腿还有些不利索,站着的时候要把重心偏到左边。他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陌生——下巴尖了,眼窝深了,眉骨下方多了一道很淡的疤,是坠落时被碎玻璃划的。

      那张脸比从前瘦削,却也比从前多了些什么,他说不清。

      想起刚入警时第一次穿这身衣服的样子。那时候肩章还太新,反光得有些晃眼。潘鸿站在他身后,帮他整理领口,手劲很重,像在拍一块没发酵好的面团。

      “挺直了。”师父说,“这身衣服穿上了,脊梁骨就弯不得。”

      他挺直了。

      镜子里的自己也挺直了。腰间的空荡,肩胛的褶皱,都不重要了,脊梁骨还在。

      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夏息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江晓笙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从左肩的疤看到右腿的支具,从前胸的衣褶看到领口的褶皱。

      目光很慢,像是要用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抚摸一遍。

      “怎么了?”江晓笙问。

      夏息宁没回答。他走到他身后,靠得很近,近到江晓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后背传来,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着一点消毒水和皂角的气息。

      然后他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力度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在捧一个泡沫,仿佛一用力就会碰碎什么。

      江晓笙微怔:“夏息宁?”

      没回应。只有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后颈。

      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黏糊糊的亲法,反而像羽毛拂过。吻从后颈移到侧颈,从侧颈移到耳后。

      每一个吻都像……在用嘴唇描摹什么怕忘记的轮廓。

      江晓笙浑身起了一层战栗:太轻了,让他想起刚醒来的那几天,夏息宁给他换药的时候,动作也是这么轻,像怕弄疼他。

      这种轻法让他心里发酸,他挣不开、舍不得。

      夏息宁的手开始动,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扣子。

      从领口往下,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江晓笙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正以一种几乎是虔诚的速度,慢慢剥去他的衣服。

      警徽被翻到一边,肩章垂下来,蹭着他的手臂,上衣滑落。他感觉到身后的嘴唇贴上左肩胛骨。

      那道疤的位置。

      夏息宁的嘴唇停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始吻,轻轻的,像吻什么易碎的东西,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江晓笙知道他在那里。

      身后那具身体贴得更紧了。夏息宁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传递过来——有些快,像雨点敲在玻璃上。

      “还疼吗?”夏息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

      江晓笙摇头:“不疼了。”

      夏息宁没说话,只是继续吻那道疤。同时手上微微用力,江晓笙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份力道往后走去,倒在不远处的床上。

      “夏息宁……”

      依然没有回应,他只能感受到对方依然轻柔的吻,轻浅的呼吸掠过肩头,棉质家居服的领口蹭着他的后背,有些痒。

      吻了很久,久到江晓笙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微微地发抖。

      随后,后肩有东西落下来。

      湿润的、热的,一滴接着一滴。

      原本快要意识迷糊的江晓笙,突然愣住了。

      那是眼泪。

      他转过身,夏息宁俯在他面前,嘴唇抿得很紧,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通红。

      眼泪正无声地往下掉,他第一次知道“断了线的珍珠”是多么生动准确的比喻——砸到脸颊上、下巴上,胸口上,像雷雨前的雨滴。

      那双湿透了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神情:并非戒断反应时那种隐忍的痛苦,也不是吵架时那种倔强的委屈,而是纯粹的、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

      江晓笙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你……”

      后文被又一滴泪砸碎,他没能说完。夏息宁只是看着他左胸那个刚愈合不久的伤疤,眼泪流得更凶。

      江晓笙顿时明白了。他在想如果那根钢筋再偏两公分。如果——

      他不敢想下去。伸手,把夏息宁拉进怀里。

      夏息宁的脸埋在他肩上,身体还在发抖。手指抓着他的背,抓得很紧,像怕他消失。

      “没事了。”江晓笙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我在这儿。”

      夏息宁不说话,只是哭。

      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那些眼泪落在江晓笙肩上,分不清凉与热,只感觉到那片皮肤湿了,然后顺着肩膀往下淌。

      江晓笙抱着他,感觉到那些颤抖一点一点从夏息宁身上传过来,传到自己身上。他把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着。

      过了很久,夏息宁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上传来:“我当时……”

      三个字,说不下去了。

      江晓笙知道他想说什么。当时:卧底的时候,内外两难的时候,没有选择的时候。

      “我知道。”江晓笙把他抱得更紧了,“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夏息宁摇头,哑得厉害,“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怕。”

      江晓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

      “我知道你没办法,”夏息宁继续说,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卡住,“你没有别的选择,那是你的工作,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可是我好怕。”

      江晓笙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起夏息宁的脸,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眼泪太多,刚擦掉,新的又滚下来。指腹划过他的脸颊,湿漉且发烫。

      “息宁。”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也有点哑了,“看着我。”

      夏息宁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江晓笙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危险的事,都是错的。

      “我是不是挺差劲的?”他忽地问。

      夏息宁茫然:“什么?”

      “我是不是挺差劲的?”江晓笙重复了一遍,喉咙发紧,“让你这么担心,这么怕,这么——”

      话没说完,夏息宁便摇头,眼泪跟着甩下来,落在江晓笙的手上,落在他锁骨上。

      “不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是。”

      “可每一次,”江晓笙看着他,温柔与心疼混在一起,成了一种他自己也陌生的眼神,“每一次我都让你哭。”

      夏息宁还是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不是。”

      说完,他又把脸埋回江晓笙肩上,眼泪还在流,烫烫的,像要把什么烙进去。

      江晓笙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没事了。”他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夏息宁趴在他肩上,只管摇头,眼泪停不下来。

      他们就那样抱着,叠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江晓笙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慢慢停止了发抖,夏息宁终于抬起头。

      眼睛和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也好看极了。

      不是平时那种精致的、得体的好看。是一种更真实更柔软的好看。江晓笙看着,猛然觉得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感觉到身上某个部位,很不合时宜地……

      江晓笙:“……”

      今天穿的裤子有些薄。刚才那些拥抱、亲吻、眼泪,还有此刻夏息宁这副样子——不是他能控制的。

      夏息宁自然也感觉到了。他身体微僵,垂眼一瞥,又抬头看向江晓笙。那个眼神从迷茫到了然,只用两秒。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现在?”

      “不是,”江晓笙的耳朵红了,他连忙解释,“我——”

      “刚才还让我别哭了,”夏息宁打断他,嗓子还是哑的,但已经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现在……”

      他没说完,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

      “那是因为你哭完更好看了!”江晓笙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夏息宁脸颊和鼻尖还红着,眼眶还湿着,但里面的光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让人心碎的后怕,而是另一种更亮,更软的情绪,带着一点点笑意。

      随后这份笑意扩散开来,漫上嘴角、漫上眼睛,让本就俊秀的眉眼整个亮起来。

      江晓笙看着这破涕为笑的人,完全懵住:比刚才更好看了。

      这不公平。

      “江晓笙,”夏息宁看他那副表情,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完了。”

      江晓笙瞪他:“谁完了?”

      “你。”夏息宁眉眼弯弯地凑近,“现在怎么办?”

      江晓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生理反应很尴尬地还在。

      夏息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然后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江晓笙读懂了,是“我可以帮你”。

      他咬了咬牙:“不用。”

      夏息宁眨眨眼:“不用?”

      “真不用。”江晓笙说,语气硬邦邦的,“你刚哭完,先休息……”

      话音未落,夏息宁的手就搭了上来。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搭,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触碰。那只手还有些凉,但掌心是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像一小块烙铁。

      “怎么办。”始作俑者俯下身,又开始黏糊糊地亲他,问的问题简直让人气得牙痒,“反应更大了。”

      “夏息宁,”江晓笙咬牙切齿地说,“你故意的。”

      夏息宁侧头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就是“是”。

      “太没出息了,”江晓笙深吸一口气,怒骂自己,“太没王法了——”

      ……

      有没有出息和王法,直到最后也没个说法,江队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制力总是形同虚设。

      浴室的灯亮了又灭,最后只剩床头柜上开着的阅读灯,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将他们锁在这一方天地里。

      江晓笙侧躺在床上,看着夏息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睫毛也干了,只是眼眶周围还有些许残留的湿意。

      “累不累?”他问。

      夏息宁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手指沿着江晓笙的下颌线慢慢游走,从下巴到耳后,从耳后到侧颈,最后停在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上。

      “在想什么?”江晓笙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夏息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在想那次。”

      “那次?”

      “上上次换药期。”夏息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我自己关在家里,烧糊涂了,给你打电话。”

      江晓笙的动作顿了顿。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夏息宁烧得神志不清,却还固执地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你那时候比现在惨。”江晓笙说,“烧得跟火炉似的,还非要往我怀里钻。”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幻觉。”夏息宁弯了弯嘴角,说,“戒断反应的时候,什么都会出现。”

      “现在呢?”

      夏息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晓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江晓笙的脸颊。温热、干燥,带着一点点颤:“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江晓笙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与夏息宁的相抵。

      “以后也不是。”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外传2 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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