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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已阅 “您的贿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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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的声响,掩盖在沉默之下。/
日子像被摁下了快进键。
会议室白板上的时间轴一天天拉长,茶水间的速溶咖啡换过两轮,走廊尽头的折叠床再没收起来过。
只是有些人的节奏,天生慢上半拍。
赵省接到第一次独立外勤任务,是在周四。
不是什么要紧差事,江晓笙从案卷里抬头,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滨江连环抢劫案,监控没调全,你去补一趟。”
赵省茫然地捏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滨江老城区,连环抢劫案第三起案发现场附近的商户监控。
他以为会是柳承或者老程带着他去。但江晓笙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报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帮我倒杯水”:“自己去。”
赵省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纸条边缘。他想问点什么:去哪儿调?找谁?调多久?但江晓笙没抬头,他也就不敢问。
最后他只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江晓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商户监控可能删得快,抓紧。”
赵省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四十分钟地铁,从地下钻出来时天已黑透。滨江老城区像城市背面的一块补丁——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空气里飘着烧烤摊的油烟和下水道的潮气。
他找到纸条上那家便利店。老板娘正刷手机,看见他亮出的证件,眼神警惕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门外。
“就你一个人?之前的警察呢?”
“我自己来。”赵省说。
老板娘撇撇嘴,把他领到收银台后面的小房间。监控主机就搁在货架上,积了一层灰。
画面调出来。老旧的硬盘机,检索速度慢得像数羊。他一帧一帧地过——案发时间段,巷口,那辆可疑的面包车出现过三次。但画面太糊,看不清车牌。
他把相关片段截下来,存进U盘。然后又往前翻了两个小时,试图找到面包车驶入巷口的画面。
眼眶发涩。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老板娘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小伙子,看这么仔细干嘛?回去交差就行了呗。”
赵省摇头:“自己找出来的线索,记得最牢。”
他盯着屏幕,没解释这句话是谁说的——其实谁也没说过。只是两周前的一个深夜,他在隔壁休息室门外偷听到的两句对话,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晚他加班整理笔录,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隔壁休息室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和极轻的说话声。
江晓笙和柳承在里面抽烟。
他听见柳承问:“带徒弟什么感觉?”
隔了几秒,江晓笙才答,语气里平时风风火火的劲松了点:“没什么感觉。他自己找出来的东西,记得比我教得牢。”
赵省当时把笔录纸翻到下一页,没声张,又看了二十分钟。但那句话,他一直记得。
他拷贝了三段影像:两段是那辆可疑面包车,一段是巷口一个蹲守了很久的模糊人影——不确定有没有用,但他还是拷了,U盘握在手心。
傍晚回到市局,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赵省把U盘放在江晓笙桌上。
“有用的?”江晓笙扫过来一眼。
“有用的有两段,车牌看不清。”赵省说,“还有一段不知道有没有用,拷回来了。”
江晓笙“嗯”了一声,把U盘插进机箱,拖进一个命名叫“抢劫案待核”的文件夹。然后他点开那两段面包车的画面,看了几秒,又关上。
“车牌看不清,但车型和颜色能对上。”他说,“明天跟交管那边比对一下,看能不能筛出几辆。”
赵省站在原地,等着下一句。
江晓笙抬眼看他:“还有事?”
“没、没有。”赵省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江晓笙再次在身后说:“明天老程去码头调监控,缺个人手。六点半,别迟到。”
赵省顿住,应了声“是”。
离开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步。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一熄灭。
……
夏息宁来的时候,赵省刚走。
门没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便自己推开。
他手里拎着个深灰色帆布袋,拉链半开,露出一角文件夹的硬壳。
柳承先看见他。从工位里探出半张脸,手里还捏着那份通讯记录没放下。
“哟,夏医生,周末还加班?”他扬了扬下巴。
“送点东西。”夏息宁对他笑笑。那笑很浅,只在唇角停了一下,像赶路途中顺便打的招呼。
他目光落向办公室里侧。
江晓笙正对着屏幕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急且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指悬在空格键上方停了半秒。
“初期报告。”夏息宁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他手边那摞案卷最上层。
他放得很轻,文件夹和案卷封面接触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和周局要的那份,”他说,“代谢图谱、受体修饰位点、可能的知识背景范围——能写的都写进去了。”
江晓笙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图表。质谱峰的标注小到六号字,行间距压得很窄,像在有限的篇幅里要塞进一整座矿脉。
但他知道该怎么看:夏息宁的标注很细,细到每一组异常数据旁边都手写备注了对应的临床案例编号——铅笔写的,字迹工整,小数点后两位。
“……这才五天。”江晓笙抬眼看他。
“专案组有设备,”夏息宁说,“比医院方便。”
他没说的是,这五天他每天在市局待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七点照常出现在一医急诊大厅。江千识那台质谱仪的操作界面他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调。
连物业的大爷都认识他了,上周半夜出门透口气,大爷给他倒了杯热水,问:“小伙子,你们刑警队是不是也分白班夜班?”
他当时怎么答的来着。好像是笑了笑,说差不多。
江晓笙合上报告。封面对折,硬壳纸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了夏息宁两秒:“辛苦了。”
夏息宁没接这句。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寸——江晓笙手边那摞文件底下,压着一板铝碳酸镁,铝箔反着细碎的光,一粒都没少。
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伸手,把那板药从文件底下抽出来。指尖碰到江晓笙搭在桌沿的手背,只一下,很快移开。
翻到背面,生产日期那栏明晃晃地印着去年11月28日。
今天是12月22日。
“这盒过期二十多天了。”夏息宁把药板放回桌上,指了指那串数字,语气里没有责怪,像早知道对方就如此。
江晓笙顺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忘了。”
夏息宁没追问,他把那板过期的药从桌上捡起来,然后垂着眼,从帆布袋侧兜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盒,放在原来那个位置。
新的。同样是铝碳酸镁,生产日期上个月,药房封条还贴得严丝合缝。
江晓笙盯着那个纸盒几秒,又抬头:“贿赂我?”
“您的贿赂成本,似乎不比赵警官多多少。”夏息宁看上去累了,没跟他多贫,“从医院药房带的,记我账上。”
他没说自己怎么就“恰好”记得去领药,只是把纸盒往江晓笙手边推了推,动作很轻,纸盒边缘抵上鼠标垫的硅胶边沿便停住。
“能不吃还是尽量不吃,”他说,“按时吃饭比什么都管用。”
江晓笙“嗯”了一声,他把那盒药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放下。
“知道了。”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在笔录末尾签了个“已阅”。
夏息宁没再说什么,他把那板过期的药揣进外衣口袋,打算回去路上路过药房再扔。
“报告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他转身往外走,“医院那边还排了台小手术,我先——”
“夏息宁。”江晓笙的声音不高,混在满屋子的键盘声和翻页声里。
夏息宁停下来,回头。
江晓笙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把那份初期报告从案卷底下抽出来,放到最上面,指尖压着封面边缘,一点一点捋平。那封面上原本折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被他捋直了。
“……吃过了,”他忽然说,“昨晚。”
夏息宁安静了两秒。
随后江晓笙便听见他那声一贯的、轻轻的低笑。很短,像气音,还没成形就散了。
“那行。”夏息宁说,推开门,在声控灯的暖黄灯光下离开了。
柳承从工位里探出头,冲江晓笙挑了下眉。
“你刚才说‘吃过了’,”他故意把“吃过了”三个字咬得很慢,“是指药还是晚饭?”
江晓笙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闻言白了他一眼,没理。
柳承自己笑了笑,缩回去继续看那份通讯记录。纸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像秋末最后一批叶子从枝头脱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室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十二月的夜来得早,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把对面楼层的灯光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黄。
柳承起身去倒水,路过窗边,脚步停了一下。
“下雪了。”他说。
江晓笙没抬头:“嗯。”
柳承站在窗边喝了两口水。搪瓷杯里的热气往上飘,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雾。他用指腹在那片雾上画了一道横线,又一道,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省儿今天干得不错。”他说。
江晓笙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几段监控,”柳承继续说,对着窗上那个笑脸,“他盯了四十分钟。有用的拷了,没用的也拷了,说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看见了。”
“我路过他工位,U盘搁桌上还没收。”柳承转过身,靠着窗台,“拷贝时间四十二分钟。他盯着屏幕盯了四十二分钟,一帧一帧扒出来的。”
柳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搪瓷缸见底,茶叶梗贴在杯壁上。
“你说得对,”他说,“他自己找出来的,记得最牢。”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回自己的工位。路过江晓笙桌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把一个东西放在那盒铝碳酸镁旁边。
是一袋便利店的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口味,标签上印着“加热更美味”。
“晚饭。”柳承的语气不咸不淡。
江晓笙盯着那饭团看了两秒钟,慢悠悠地说:“江女士挑剩下的吧。”
“爱吃不吃。”柳承一丝要否认的意图都没有。
身后,塑料袋窸窣的响动被敲击键盘声所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