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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晚风与毛绒见证 像某人某夜 ...

  •   /你不再期待他“回来”,也不再发誓自己“绝不原谅”。只是让那扇门保持一种微妙的状态——未锁,但沉重得需要决心才能推开。/

      外头的小雪刚停不久,路面覆了一层薄冰,映着路灯,泛出湿滑的冷光。夏息宁把车开得极稳,接连被几辆车从旁超过。

      油门踩得克制,刹车踩得更克制。每次变道都提前三秒打灯,被后车闪灯也不加速。车速始终压在限速五公里以下,接连被三四辆车从旁超过去。

      江晓笙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撑着发沉的脑袋,终于忍不住了,不甚含蓄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刚拿驾照时开得都比你快。”

      然而他的声音被酒精泡软了,攻击性大打折扣,听起来更像抱怨。

      夏息宁没看他:“你刚拿驾照是什么时候。”

      “……二十岁。”

      “那江队是老司机了。”

      “少来。”江晓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停错道了,这是直行。”

      眼看又一辆车打着转向灯,灵活地并线超车,夏息宁却依然稳稳把着方向盘,甚至无视了最后一段虚线变道的机会,径直停在了直行车道的红绿灯前。

      在江晓笙疑惑的注视下,他目视前方,缓缓开口:“刚结案就往市局跑。江队,咱俩干脆组个‘资本家快乐二人组’算了。”

      某工作狂二号沉默了几秒,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低声说:“……我不是很想回家。”

      “巧了,”夏息宁把手从挡位杆上收回来,搭回方向盘。他转过脸,眼中映着路口变换的灯光,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也是。”

      他顿了顿,像是刚好兴起:“滨海晚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大冬天的,”江晓笙还真的认真思索起来,努力从被酒精和疲惫占据的大脑里搜寻答案,语速很慢,“海边风大,还得绕山路。市里面……”

      他想了五秒。

      十秒。

      “……算了,”他放弃,“你还是上网查攻略吧。”

      夏息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下去,眉梢抬起来,连带着鼻梁那道浅浅的弧度都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

      绿灯亮起,他轻踩油门,车子平稳滑过路口,他的声音混在发动机低鸣中,带着一种轻松的自在:“正好,我有个一直想去的地方——不能浪费你‘个人’的邀请。”

      “啊?”

      滨江区边缘,滨海一港——

      与繁忙且现代化的二港不同,一港曾是滨海倚靠浦岙江兴起的老河港,如今虽已卸下运输重任,却远未荒芜。

      堤坝被拓宽修建成长长的沿江走廊,两岸旧民居灯火温暖,各式小摊沿路排开,炊烟香气混着人声,织出一片鲜活市井的热闹。

      “这儿啊?”

      江晓笙早在车子拐进熟悉的老城区街道时就有了预感。下车,冷冽的空气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他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拽了拽,呼出一口白雾:“我老家以前就在这附近。”

      夏息宁从另一侧下来,随手将围巾绕了个松散却好看的结,闻言,他视线在江晓笙脸上停了一瞬。

      “那看来我没选错。”他把钥匙在指尖轻巧一转,收进口袋,便朝着堤坝上那片温暖的灯火走去,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早就想来看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没人陪。”

      ……我也不是很想当这个“陪”。

      江晓笙看着那道已经走向灯火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迈步跟上。

      冬夜九点半,堤坝上依旧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居家服、趿着棉拖鞋下来买宵夜或散步的居民,有牵着孩子的父母,也有慢跑锻炼的年轻人。摊位整齐,没有刺耳的吆喝,只有食物烹制的滋滋声和低低的交谈,热闹得恰到好处,透着一种安逸的生活气。

      “你刚才没吃饱?”

      夏息宁没回答。

      他走到栏杆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水泥横栏上积着的那层薄雪。雪花簌簌落下,掉进下方平静的江水里,瞬间消融,连涟漪都没留下。

      江晓笙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又折返回来:“看什么呢?”

      顺着夏息宁的目光望去——一个简陋但灯火通明的摊位前,围着几个孩子和家长。墙上挂满色彩鲜艳的气球,后面货架上摆着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

      “打气球?”江晓笙挑起眉,眼底那点慵懒的酒意被江风吹散几分,“我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

      “为什么?”夏息宁转过脸,像听见什么新奇的事。

      “我妈不让玩,”江晓笙抄起口袋,嘴角勾起一道带着追忆的弧度,“还骗我说这种枪的枪管都是故意做弯的,根本打不中。”

      他顿了顿,那点成年人的倦意被一种久违的、略带顽劣的兴致取代:“没想到现在还有。走,高低得赢点东西回来。”

      说完,他竟自然而然拉了一下夏息宁的手腕,带着他朝那个被小朋友围住的气球摊走去。

      怎么突然兴奋的人变成他了?夏息宁被他拉着,手腕处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心里那点沉闷的思绪悄然散开,只剩下一点无奈和纵容。

      ……

      十分钟后,摊主老板望着面前那面几乎全军覆没的气球墙,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拿着。”江晓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微微弯腰,从货架顶层够那只最大的熊。

      动作间,羽绒服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毛衣包裹下仍显紧实的腰线。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很利落。

      夏息宁的目光在他腰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江队,你这是打算放哪儿?”他说。

      只见江晓笙扛着那柔软的、与他周身气质大相径庭的玩偶熊走来,塞进夏息宁怀里。

      “——?”

      “帮我拿着。”江晓笙颇为无赖地说,快速摸出手机,“咔嚓”两声。

      玩偶熊的大脑袋挡住了夏息宁大半视线,蓬松柔软,带着一股崭新的、暖洋洋的棉絮味道。他略显吃力地调整抱姿,立刻引来周围好几个小朋友羡慕的目光。

      这人怎么这样。夏息宁心想。没松手。

      ……

      夜晚的浦岙江在堤坝下无声流淌,波澜微弱。

      他们在堤边供人休憩的长椅上坐下。夏息宁把熊放在自己身侧,手随意搭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只被缝得有点歪的圆耳朵。

      江晓笙偏着头,有点强迫症似的,正试图把熊鼻子摆正。

      “你们小时候,”夏息宁看着往来散步的人群,声音很轻,“经常玩这些吗?”

      “差不多吧,”江晓笙头也没抬,专注地和那只歪鼻子作斗争,“这不全国小孩童年标配?你在法国没类似的?”

      夏息宁的目光从熙攘人群移回,落在江晓笙新修剪过的、干净利落的发梢上。思绪却仿佛缓缓沉到了那些不算久远的过去,停顿片刻,道:“应该吧,我没见过。”

      这些生机勃勃的、热闹而欢乐的画面,是连梦里都不曾出现的暖调。

      “没童年啊你,一天到晚净读书了?”江晓笙终于放弃矫正熊鼻子,靠回椅背,侧头看他,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不过现在玩这个确实有点……刚才那老板看我的眼神,跟看砸场子的似的。”

      “那你还把人家最大号的奖品赢过来。”夏息宁伸长腿,用脚尖碰了碰江晓笙的鞋侧,眼里漾开温和的调侃,“害不害臊啊,勇为叔叔?”

      动作很轻,像回握。

      “滚蛋。”江晓笙笑骂,却没挪开腿。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来,微凉,正好能驱散从室内带出来的闷热和酒意,柔软如玩偶的毛发。

      江对岸,高楼外立面的巨型LED屏幕切换着广告,在一片温暖的嘈杂声中,夏息宁没头没尾地开口。

      “今天那台紧急手术,情况比较棘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这片安宁,“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江晓笙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酒后未褪的慵懒和一丝疑惑,没立刻明白他为何突然解释这个。

      “柳队说,”夏息宁补充道,目光落在江面遥远的灯火倒影上,“吃饭的时候,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哦,这个啊……”江晓笙有点尴尬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冰凉的鼻尖,“柳承那一杯倒,眼神能好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远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不那么理直气壮的坦白:“就是……等的时候,以为你不来了。”

      话出口,他才觉得有点过于直白,却瞬间意识到——似乎每一次,他发出的邀请,无论是出于案件还是别的什么,夏息宁都从未真正拒绝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散在江风里,却让夏息宁看见了波动。

      他沉默片刻,指尖更深地陷入玩具熊的绒毛里。

      江晓笙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江面,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映照下,少了平日的锋利,多了些酒后与夜色共同酝酿出的厚重。

      那是卸下刑警身份责任后,难得的松弛模样。

      他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那些被自己反复咀嚼的委屈和不解。但此刻,看着江晓笙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听着那句“以为你不来了”,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下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却足够清晰,“如果有事耽搁,我会提前告诉你。”

      没有说“我原谅你了”,也没有追问“为什么疏远我”,只是用一个关于“下次”的承诺,轻巧地翻过了那一页。

      江晓笙听懂了。

      他转过头,目光与夏息宁相接,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澄清与和解。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彼此都悄悄后退了一步审视过,发现退开后的视野更让人不适,于是又不约而同地踏回了原先那条并行的线,甚至……靠得更近了些。

      “行。”江晓笙应道,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积压多日的烦躁和那点自我怀疑,似乎也随着这个字和江面的夜风一起飘远了。

      他想,有些问题或许不必急着追根究底,就像这江水,看似平静,底下自有其流向。

      他选择相信此刻眼睛看到的,感知到的。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雨后初霁的清新与自然。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对岸的灯火渐次稀疏,摊贩也开始收拾家当。

      “冷了,回去吧。”江晓笙站起身,顺手把那只巨大的玩具熊从夏息宁怀里捞过来,动作像某人某夜里求而不得的拥抱。

      他将其轻松地夹在臂弯:“托管结束,物归原主。”

      夏息宁怀里一空,看着江晓笙颇为熟练地“接管”了玩偶,没说什么,只是跟着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车子驶入江晓笙家附近那条熟悉的街道。

      夏息宁依然开得不快。车窗外的商铺已经挂上些许新年装饰,红彤彤的灯笼和中国结在橱窗里亮着,映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色的光。

      江晓笙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

      “对了,”他语气像是随意提起,语速却放慢了,“过年前,大概小年那天吧。”

      夏息宁没有转头,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千识张罗着在家弄顿饭,”江晓笙说,“就几个熟人。柳承,还有我师父的女儿……凑一起热闹下,也算提前过个年。”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转向驾驶座。

      “你要是,”他说,语速更慢了,“那天晚上不用值班,也没什么别的安排——”

      那句邀请被他轻轻推出来:“就过来一起吃个饭?”

      并非专案组的庆功宴,也不再是工作需要,甚至不是任何可以用“顾问”这个身份合理解释的场合。他只是将更私人的邀请抛出,像是在验证自己心底某个刚刚成型的结论。

      夏息宁在红灯前停下,转过头。

      江晓笙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审视,锐利而不肯轻易示弱的眼睛,此刻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坦然,甚至带着点紧张地,等一个回答。

      夏息宁看着他,心想:这个人真的很笨。

      笨拙地推开,笨拙地靠近,笨拙地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把那些小心翼翼藏好的心思,摊开在夜风里。

      笨到把这样重要的邀请,说得像随口一问。

      但他就是没办法拒绝。

      “好。”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神情,但眼底有清晰的笑意漫开,如同冰层下终于涌动的暖流。

      他应得干脆,如同之前每一次:“如果不加班,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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