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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良药 “可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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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带副作用的解药,如同没有不改变灵魂的救赎。苦口,抑或甘之如饴。/
不冷静的呼吸交错。
……这是一个吻吗?还是一次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触碰?没人去想。
它被试探了太久,却最不合时宜地草率亮相:不惊心、不动魄,温情不足而冲动有余。凡是有点浪漫细胞的家伙都得评价一句“敷衍”。
但赌的人却赢了——的确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点干燥和不容错辨的坚定。起初只是轻轻贴合,带着试探。
“唔……”夏息宁喉咙里溢出声呜咽。
他浑身僵硬,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的沙发毯,却又在江晓笙逐渐加深这个吻时,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江晓笙没松开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仍流连在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按压着他的下颌,让他不自觉地张开嘴,接纳了更深入的探索。
这是一个带着苦味、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却又无比滚烫真实的吻。
它无关风月技巧,甚至谈不上美好,笨拙却急切地厮磨。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污浊与秘密。
夏息宁的大脑一片空白。连耳边叫嚣不止的幻听都乖乖噤声,他彻底钻出了幻觉的牢笼。
但空白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羞恼、不甘和某种被点燃的逆反心理冲了上来。
他讨厌这种全然被动、仿佛被轻易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在江晓笙面前。
这个人破开他的防御,看穿他的狼狈,现在还想用这种方式……宣告什么?
在江晓笙试图更深入时,夏息宁紧闭的牙关成了第一道无声的防线。他猛地偏开头,避开了那个变得略显急促的吻,湿热的呼吸交错着流淌在对方的下颌和颈侧。
两人的鼻尖仍靠得极近,气息凌乱地交融。
“江队……”夏息宁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和竭力维持的冷静,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趁人之危……可不是警察该做的事。”
江晓笙的动作顿住了。
他撑在夏息宁身侧的手臂肌肉绷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昏暗的光线下,夏息宁的脸依旧苍白,嘴唇却因为刚才的厮磨而泛起不正常的嫣红,几缕汗湿的栗色头发粘在额角,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涣散和脆弱,反而亮起一种近乎锐利的光,带着某种不肯服输的劲。
这反应显然出乎江晓笙的意料。他以为会看到更多的慌乱,或者顺从的软化,而不是这种带着刺的、近乎嘲讽的抵抗。
但似乎……也应该是这样,这才是夏息宁。
“警察不该做的事多了。”江晓笙的嗓音低哑,同样带着未平的喘息,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夏息宁,“而且,刚才是谁闭的眼?”
直白的反问,戳破了夏息宁那层薄弱防御。
他无法否认。
“……那也不能代表什么。”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冷硬,在江晓笙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他想推开对方,手臂却虚软无力,反而像是搭在了江晓笙的小臂上。
“是吗?”江晓笙不再试图亲吻,而是将那只原本摩挲脸颊的手下滑,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夏息宁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那里皮肤薄而敏感,温度高得吓人,脉搏快得像要挣脱血管。
“你说过不会骗我。”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洞悉的、让人心慌的意味,“现在倒耍赖。”
夏息宁呼吸一滞。那按在命脉上的手指,像是直接捏住了他狂跳的心脏。
被戳穿的羞恼和被掌控的无力感交织,让他心头火起。
他猛地抬眼,直直撞进江晓笙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江晓笙,”他不再刻意用“江队”这个疏远的称呼,“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用那只没被按住的手,反过来抓住了江晓笙胸前潮湿的衣襟,力道不大,却是一个不退反进的明确信号:“可怜我?还是……对我这个‘怪物’产生了兴趣?”
“怪物”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冷,像一把小刀,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的假象,也划向了自己最深的疮疤。
他在逼江晓笙,也在逼自己。
江晓笙的眼神骤然变得深暗,按在他颈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伤害的意图,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闭嘴。”他声音绷得很紧,带着怒意,不知是因为那个词,还是因为夏息宁此刻自毁般的眼神,“我要是只想可怜谁,方法多得是,没必要在这儿跟你耗。”
“我对什么感兴趣,你感觉不到?”他另一只手终于放开了夏息宁的手腕,转而扣住了他的后脑,强迫他更近地迎向自己,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缠。
他的目光仿佛要剖开夏息宁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是你,夏息宁。就只是你。不管你身后有多肮脏的过去,只要是真实的,我都想知道……也全部接受。”
这番话砸下来,比刚才的吻更让夏息宁心神俱震。他抓着江晓笙衣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江晓笙的目光太直接,太滚烫,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烧穿,逼他露出最真实的内里。
那种被全然注视,甚至被渴望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恐惧,又隐秘地勾起深藏的向往。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无声地对峙。
最终,是夏息宁先败下阵来。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用语言反击。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江晓笙。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挣扎,有妥协,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然后,他松开了抓着对方衣襟的手,转而向上,略显笨拙却坚定地,勾住了江晓笙的脖子。
一个明确的、不再抗拒的邀请。
……
而这一次与先前截然不同,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较量。
夏息宁勾住江晓笙脖子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某种无声的许可,迎入另一个人的气息,第一次如此顺从。
这个吻比刚才更久,也更安静。唇齿间缓慢而认真的厮磨,吞咽着彼此滚烫的呼吸,弥漫出一种令人战栗且眩晕的陌生亲密感。
江晓笙尝到了血腥的锈气、药味的苦涩,还有更深层、属于夏息宁本身,干净却濒临破碎的味道。
他吻得很重,带着之前被顶撞的恼火和某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手指插进夏息宁脑后的发丝里,另一只手依然撑在他颈侧,用拇指感受脉搏濒临极限的狂跳。
太烫了。
皮肤下的热度惊人,江晓笙在沉溺的边缘猛地清醒——这个人还在烧。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停下,抵着夏息宁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你……”
夏息宁却仰起脸,追着那短暂离开的温热,抬手把对方拽了回来。
他毫无章法,甚至过分急切,像是在索取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幻觉。
这人真是……
江晓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紧闭且颤抖的眼眸,感觉心里被某种酸胀的情绪给撑满了,目光里盈满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温柔。
都这样了还不肯妥协。他想。
直到因为缺氧和未退的高热开始微微晕眩,夏息宁才终于放开。
客厅里只剩下混乱的喘息声,和未歇的雨。
夏息宁垂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像是汗。眼底的雾气被吻散了些,露出底下一种近乎虚脱的清醒。
“……够了。”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他松开勾着江晓笙脖子的手,转而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江晓笙看着他,目光在他湿润微肿的唇上停留片刻,慢慢直起身,没离开,依旧半跪在沙发前,手臂撑在他身侧。
夏息宁没看他,自顾自地撑着沙发坐起来一些。
刚才那一阵激烈情绪和亲密接触,似乎耗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他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浸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沉默片刻,像是在积蓄勇气或是组织语言。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江晓笙,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
“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他清晰地说,语气没了之前的破碎,“里面有个银色的小冷藏盒。帮我拿过来。”
江晓笙没多问,起身取来盒子。
夏息宁接过,按开密码锁。
冷气丝丝缕缕冒出,里面整齐固定着两支预充式注射笔,旁边是酒精棉片和锐器盒。药品标签上印着外文,但江晓笙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缩写:MK-04-0。
和他之前在乔远山日记里看到的编号一脉相承,却又更迭了数字。
“每月一次,皮下注射。”夏息宁拿出一支注射笔,语气平淡,“用来巩固效果,压制可能出现的远期代谢紊乱和神经兴奋性反弹。”
他挽起左边衣袖,露出苍白的小臂,用酒精棉片熟练地擦拭上臂外侧一小块皮肤,动作稳定,仿佛做过千百遍。
江晓笙看着他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神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前这种将自己完全物化成“处理对象”的模样,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我自己来就行。”夏息宁说着,拇指已经抵在了注射笔的按钮上,针头对准了消毒过的皮肤。
“我来。”江晓笙忽地出声,伸手,不由分说地拿过了那支注射笔。
夏息宁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反对,只是静静地把手臂伸过去。
江晓笙没做过这个,但他学得快。他捏起夏息宁上臂一小块皮肤,触感微凉,皮下是清晰的骨骼轮廓。将针头以九十度角稳稳抵上去,停顿了一秒,然后拇指用力按下。
轻微的“咔”声,药剂被快速推入。
夏息宁的肌肉微弱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江晓笙拔出针头,立刻用棉片按住注射点,力道没控制好,按得夏息宁轻轻“嘶”了一声。
“……轻点。”夏息宁无奈,语气却很纵容。
江晓笙抿着唇,放轻力道。他看着那小块皮肤上迅速泛起微小皮丘,又慢慢平复。把用过的注射笔放进锐器盒,盖好冷藏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夏息宁,目光沉沉:“现在,能说了吗?”
药效似乎起得很快。夏息宁脸上虚浮的潮红开始褪去,虽然疲惫依旧深重,但眼底的涣散和痛苦明显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靠在沙发里,像终于从漫长酷刑中暂时解脱,只剩精疲力竭的空洞。
他望着天花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简单来说,MK是一系列维持剂,维持神经系统正常运行。副作用是诱发不定向过敏、失眠、神经性耳鸣,还有生理依赖性——症状就是持续低烧。”
“我平时吃的药是口服片剂,三天一次。如果忘了,就用那个应急。”他指了指电视柜,意指先前的那盒橙色药剂,“吃完能连着头疼三天。”
“你这两次可不算是低烧。”江晓笙沉声提醒。
“嗯,因为之前的‘MK-03-9’已经没用了,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排斥它。”他说,“我必须换新药,熬过初期戒断,不知道这过程要多久,所以请了两天假。”
日常维持、应急处理、阶段巩固……看似完美的“治疗”链条,维持着他的正常生活。
“……就硬熬?”
“对。”夏息宁转过脸,额角靠在他肩上,“别这样看我,这已经算好受的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娓娓道来,“那两个电话,也许是我烧糊涂的时候不小心按了出去——结果你真的过来了。
“可能是太久没见你,直到醒过来我都以为是幻觉……比上次换药反应轻得多,谢谢你。”
江晓笙承认自己心跳得很快,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因为一句话心跳成这样。动了动被他攥着的手指,偏头低声道:“别打岔,然后呢?”
夏息宁长出一口气:“然后就要从头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