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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反拖延症 “我的建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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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说:就此刻,就这里,在罪案与消毒水的缝隙里,让我们先认领这片狭窄而真实的陆地。/
“……还要纸吗?”
夏息宁将蘸满碘伏的棉签递过去。
小陈擤了把通红的鼻子,接过棉签时手指还有点抖,瓮声瓮气地回道::“谢谢主任,不用了。”
“行,知道了,辛苦你们。”
江晓笙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从门边踱到小陈身旁。
他歪头瞅了瞅对方额上那道新鲜刮痕,挑眉道:“哟,挂彩不轻啊。要不让你们夏主任顺手给缝两针?他手艺不错。”
“就擦破点皮,不用麻烦主任……”小陈抬起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午间高峰期刚过,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三人。夏息宁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一杯轻轻放在小陈手边,另一杯递给江晓笙。
江晓笙挑眉,接过透着温热的纸杯,调侃似的说道:“这么客气?”
“看你刚才在外头‘舌战群儒’,慰劳一下。”夏息宁朝他眨了眨眼,眼尾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成功让江晓笙把后半句调侃咽了回去。
他转向小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那些人,是前天半夜送来的那位老伯的家属?”
“嗯,这都第二次来了,”小陈扔掉用过的棉签,拿起剪刀心不在焉地剪着纱布,“没想到这次会叫这么多人……”
话音渐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委屈肉眼可见地往上涌。他使劲抿住唇,想把情绪压回去。
“病历和抢救记录我都看了,”夏息宁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而肯定,“你的处置流程没有任何问题。病人本身基础病多,情况凶险,你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已经做得很好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种情况……就算我在场,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救回来。”
小陈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主任——”
江晓笙的视线从夏息宁沉静的脸上滑过,落在他白大褂的衣摆上——那里蹭上了一块灰黑色的污渍,大概是刚才混乱中被推搡到的。
他忽地开口:“这种医闹,经常有?”
“算不上经常,但也不少。”夏息宁轻轻叹了口气,漂亮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倦意,像是早已习以为常,“有时候拼尽全力,也救不回一条命。家属情绪激动,我们……也能理解。”
更何况,比这更偏激、更不讲理的情况,他也并非没遇到过。
“主任,江警官,我没事了,真的。”小陈搓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点,“都十二点多了,你们快去吃饭吧,别管我了。”
“好,下午的门诊我安排人替你,你就在办公室休息。”夏息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江晓笙递了个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夏息宁换下那件弄脏的白大褂,见窗外阳光正好,便没再套外套,只穿了里面的浅蓝色衬衫。
去食堂的路上要穿过一小片花园,石子路被晒得微微发烫。
“今天怎么跑医院来了?”夏息宁抬手遮在眉骨前,挡了挡有些晃眼的阳光。
“找受害人了解情况。”江晓笙走在他旁边,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六号下午送过来的,一批十几个人,你有印象吗?”
夏息宁眯着眼,仔细回想了一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同事接手的,听他说起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聚众淫/乱?”
“嗯,具体细节不方便说。”江晓笙侧过头看他,阳光在那人栗色的发梢上跳跃,“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宝石’。
……
食堂里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都快甩到门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弃挤进去的念头,干脆买了两份盒饭,拎着走向不远处江晓笙那辆半旧的SUV。
空调开着,车窗紧闭,午后的热气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塑料饭盒揭盖的轻微声响。
“还有上家,不过这批货的纯度,比之前查获的差远了。”
江晓笙吃得快,几下扒完饭,把空饭盒往塑料袋里一塞,摸出手机。
“就这个颜色。”他把屏幕往夏息宁那边偏了偏,“江千识初步估测,含量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左右。”
夏息宁擦完手,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托着下巴凑近屏幕。他眯眼看了看,睫毛在微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十五,误差零点三。”他开口,语气微懒却笃定,眉心蹙起,“他们拿这个……助兴?‘宝石’没有直接催情的效果,应该是掺了别的。”
江晓笙挑眉,侧头瞟了他一眼——这回倒给他装起来了是吧?
“要么是掺了水的A货,要么就是混了别的玩意儿。”江晓笙收回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敲了敲,“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夏息宁闻言,微微向后靠进椅背,佯装思索地抬起眼望向车顶,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几秒后,他轻笑出声:“你现在问话很上道诶。”
“啧,”江晓笙不轻不重地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少来。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我最近还在适应新药,没精力调查。”夏息宁敛了笑意,叹了口气,顺势又凑过去些,就着江晓笙还没收回的手,再次端详那张照片,“我试试吧,有消息再联系你。”
“行。但别莽撞。”江晓笙应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睫毛上——那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试图移开目光,却有点徒劳,反倒被抬起眼来的夏息宁逮了个正着。
夏息宁抬起手,轻轻按下他还举着的手机。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偏过头,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带着揶揄的笑意,语气压得轻,像羽毛搔过耳廓:“总是看我……看够没有?”
江晓笙眼皮垂了垂,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多看两眼还收费?”
“好主意。”夏息宁眼中的笑意加深,伸手捏住江晓笙衬衫领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慢慢将它捻平。
动作间,他微微歪头,目光从指尖滑到江晓笙的眼睛里,声音放得更轻,像分享一个秘密:“我的建议是……要是想亲,最好趁现在。不然等下午做完手术出来,就是消毒水味儿的了。”
江晓笙眯起眼睛,听见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被他强行压回正常的频率。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自作多情。”
“好吧。”夏息宁从善如流地耸耸肩,格外干脆地松开了手,转身便去拉车门。
就在他指尖刚碰到门把的瞬间——
“咔嗒。”
中控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近在咫尺的车门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江晓笙压低了的、带着一丝恼火又无可奈何的声音:
“……回来。”
……
“江队,”夏息宁的手还停留在对方脸侧,微凉指尖轻轻划过,引起轻微颤栗。他眼底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双唇微红,“这算非法拘禁吗?”
“有你这样的被害人?”江晓笙不甘示弱地反驳,目光从夏息宁的脸上撕下来,落在他搭着自己侧腰的手上,轻笑一声,“这叫袭警。”
夏息宁低声笑了,带着点与往日不同的愉悦。
他不再试图激他,只是轻柔地拨开他被蹭乱的额发,动作很慢,像在描摹对方的轮廓。
有点痒,但江晓笙没动。
他只是看着夏息宁眼底尚未褪去的水光,和其中那份陌生的、几乎盈满了的珍视与纵容,顿时觉得上午因那些沉重询问和混乱闹剧而产生的烦躁,竟奇迹般平息了。
半晌,夏息宁才重新开口,声音带着慵懒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队,可以‘假释’了吗?”他指了指依旧紧闭的车门,“再待下去,我真要迟到了。”
江晓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角和泛红的眼尾。那些激烈的痕迹,都是自己留下的。
这个认知让某种陌生的满足感和更深的躁动同时盘旋在心口。
他伸手,越过夏息宁的身体,按下中控锁,锁舌弹开。
“等等。”他声音依旧有些哑,多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送你过去。”
夏息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江晓笙已经坐直了身体,发动车子。引擎低鸣声中,他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车利落地掉了个头,驶离树荫,重新汇入医院内部车流。
阳光重新毫无遮挡地照进车厢,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再看夏息宁,目视前方,语气随意:“顺便,路上你再想想,关于那个‘宝石’纯度的问题,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会不会是加工过程中有意稀释的?或者,流通链上有人动了手脚?”
夏息宁靠在副驾驶座上,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带着一点无奈。
“江队,”他说,“你这切换工作模式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江晓笙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看见那人微微红肿的唇和颈间的痕迹,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无所遁形。他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公是公,私是私。”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刚才是私。现在,谈公事。”
夏息宁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医院楼宇。阳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车子平稳行驶,在急诊楼侧门停下,夏息宁解开安全带,手指搭上门把。
“下次……我会注意。”身旁的人忽然用很低的声音,飞快地说。
夏息宁动作顿住,回头。
江晓笙却没看他,眼睛盯着方向盘,侧脸线条绷得略紧,耳根那点可疑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
夏息宁静静看了他两秒,眼底那点温润的光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柔软的东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随即,他推门下车,站在车边微微弯腰,透过降下的车窗看向里面的人。
“路上小心。”夏息宁说,补充道,“……有消息,我会联系你。”
江晓笙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光和他自己的倒影,复杂难辨,但深处那点灼人的热度,尚未完全熄灭。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息宁直起身,看着黑色的SUV缓缓驶离,汇入车流,直到消失在拐角。
他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温和而平静的神色。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将过于私密的痕迹稍稍遮掩。
随后转身,迈步走向急诊楼那扇永远忙碌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