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登台前 这人今天怎 ...
-
/没有彩排,没有剧本,只有即兴的台词和随时可能崩塌的信任。/
园林路静得出奇。
高大的樟树和梧桐几乎将整条街拢在怀里,枝叶交错,滤下的路灯光都是幽绿的。店铺寥寥,偶有亮着的,也是些不起眼的小门脸。
312号就嵌在这样的树影深处——一家门面窄小、招牌暗沉的清吧,若不细看,很容易就错过那点暖黄的光晕。
推门进去,预想中的喧嚣并未扑面而来。
时间尚早,演出还没开始,店里只有低回的爵士乐和零星客人的低语。光线暧昧,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精、木头和某种香薰混合的气息。
江晓笙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在吧台点了杯最寻常的金汤力,捏着杯子,很快就在一个靠墙的散台角落找到了人。
夏息宁窝在卡座沙发里,手臂搭着椅背,姿态看似放松,肩线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起眼。
“……终于来了。”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埋怨。
江晓笙脚步顿了一下。今天的夏息宁,确实有些……不一样。
不再是规整的白大褂,也不是那些一贯的、沉稳的低饱和度色系。他穿了件浅橄榄绿的树叶纹衬衫,外搭米白色羊毛开衫,柔软的面料和休闲的剪裁,莫名冲淡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医院的清冷疏离感,整个人透出一种松弛、甚至略显艺术感的休闲气质,显得格外年轻。
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栗色的发丝松散地搭在额前,柔和了脸部轮廓。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那张轮廓精致的脸……显眼得过分。
江晓笙在他对面坐下,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和玩味。
他心想:这人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是来办案的还是来走秀的?
夏息宁显然读懂了他目光里的含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无奈:“我差点要喝瘫在这儿了,知不知道?”
江晓笙这才注意到,他面前也放着一杯和自己几乎一样的金汤力,冰块融化了大半,酒液却只下去了浅浅一层。他想起进门时瞥见两个悻悻离开的女生身影,心下明了,不由嗤笑:“抿了一口也叫‘喝瘫’?夏医生,你是不是也太‘海量’了点?”
夏息宁没接他这调侃,只是忽地伸手,越过小圆桌,揽住了江晓笙的肩头,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江晓笙身体微僵,但没抗拒,顺着那力道俯身低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区别于消毒水的另一种清新气息,混合着杯子里杜松子的冷冽酒香。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从自己进门起就如影随形的那几道或好奇或探询的视线,倏地消失了。
“别动,”夏息宁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压得极低,气息温热,“……人就在那儿。”
借着这堪堪称得上亲密的遮挡姿势,夏息宁的下巴朝某个方向偏了偏。
“左下角,最里面那个卡座。”
江晓笙用余光瞥去。那是个靠里的半环形卡座,背对着他们,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五六个人的轮廓,交谈声被音乐盖住,听不分明。
他正仔细观察着,卡座里正巧有一人起身,似乎是往洗手间方向去。
就在那人身影移开的刹那,原本被他挡在里面的另一个人,短暂地暴露在江晓笙的视野中。
一张与档案照片、与审讯室里那个眼神畏缩的郑文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精明冷硬的脸。
郑宇。那个据说“长期在外地做生意”、行踪成谜的郑宇。
“最近市面上流通的低纯度‘宝石’,大多打着‘益智补脑’或者‘强效壮阳’的幌子,价格跳水得厉害。”夏息宁的声音依旧贴得很近,语速平稳,却带着紧迫感,“可能是上家急着脱手,交易变得很频繁。我听说……今晚这里可能会有动静。”
撞了许久的南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江晓笙极轻地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低声道:“巧了,我正满世界找他呢。”说着,便要直起身,“你在这儿待着,我过去‘打个招呼’。”
“!”夏息宁揽着他肩膀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些,眉头蹙起,“等等。你就这么直接过去?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卧底踩点、近身侦察这套,我干得比你拿手术刀还早。”江晓笙试图拂开他的手,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笃定,“放心,比你专业。”
夏息宁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却执拗地映着他的影子,沉默了两秒,“那我也一起去。”
江晓笙动作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契合的装扮,又看看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漂亮得过分的脸,忽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似笑非笑:
“你去?你去干什么?”他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我还能现编个有头有尾的身份糊弄过去,你呢?说你是我临时带的……‘家属’?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吐出一句上午学来的、更混不吝的:“被我包养的小白脸少爷?”
夏息宁听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手腕被夏息宁攥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江晓笙能觉出他指尖微凉的体温,正透过单薄的衬衫料子,一丝丝渗进来。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对峙,周遭慵懒的爵士乐和零碎的低语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江晓笙看进夏息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逞强,只有一种沉静的、权衡过后的决断。
“直接过去风险太大,你再专业也一样。”夏息宁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清晰,“这种人,疑心比命重。陌生面孔突然凑近,他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好奇。”
他稍稍倾身,目光往那严严实实的卡座方向一扫,又迅速收回:“但如果我们有个理由呢?”
“什么理由?”
“唐雨露的朋友。”夏息宁吐出这几个字,神色平静,“她死了,可她‘朋友’不知道,还想顺着她留下的线拿货。够不够顺理成章?”
江晓笙眯了眯眼,心里飞快掂量。这路子确实比硬闯巧,可也意味着要把夏息宁更深地扯进这出即兴演出里。
他看过去,夏息宁脸上淡淡的,甚至透出点“不然你还有更好的法子?”的从容。
“……行,”江晓笙松了口,“那你打算怎么演这个‘朋友’?”
夏息宁松开手,顺势理了理本就松散的衬衫领口。这随意的动作由他做来,莫名淌出些与平日迥异的、松驰又勾人的味道。他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不深,却足够扎眼。
“我不用演太多,”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江晓笙脸上掠过,“一个被‘朋友’领着来谈生意、对‘朋友’又有点额外心思的……普通追求者?”
“他们看到我在你旁边,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但也不会完全忽视。”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主谈,我负责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他递句话.或者……让他觉得我不过是唐雨露之前引来的一个‘熟客’,现在想跟着你搭上线。”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昏暗的灯光:“必要时,我会让他觉得我有点用处,但没威胁。”
江晓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你是说,让人把你当花瓶,还是当幌子?”
“都行。”夏息宁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的坦然,“有用就行。”
“行,”江晓笙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记着,跟紧我,看眼色,别自作主张。”
他率先起身,抄起桌上那杯几乎没动的金汤力,仰头把剩酒连同冰块一并灌了下去。喉结滚动,杯子落回桌面,“嗒”一声轻响。
再抬眼时,刑警特有的、能一眼把人钉在原地的锐利,被他一点点敛进瞳孔深处。
他晃了晃脖子,肩膀顺势塌下来几分,连站姿都变了,从挺拔变成一种略带慵懒的松散。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江湖气的随意就这么浮了上来。
看向夏息宁,那眼神里有种“今晚跟你混了”的、带着点懒洋洋的信任。
夏息宁随之站起,落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走向那严严实实的卡座,江晓笙忽地侧首,极轻地说了句:“待会儿提她的时候……别用那种语气。”
夏息宁脚步未停,只低声应道:“知道。”
那种语气——那些审讯室里的污言秽语。唐雨露已经死了,至少在他们嘴里,她该被好好地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