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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困兽 “看好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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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自己在冲锋,其实只是在笼中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身。/
日子在卷宗翻页声、键盘敲击声和无数次无果的审讯中滑过。
四月的滨海是阴雨连绵的,水汽比起回南天有过之而无不及,溶在空气里,闻上去湿软微凉,混着泥土与花叶的气息。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空气像是凝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的纸张很快在桌上堆成小山,又迅速被烦躁的手拨到一边。
对瀚洛生物的联合调查折腾了好几周。药监、税务、公安的人走马灯似的来,翻账本、查记录、盘库存,连消防栓和通风管道都没放过。
结果?干净。
干净得让人牙痒痒。
“陆博士,关于这批进口催化剂的最终用途,申报材料上写的都是‘新型神经递质载体研究’。”问话的警官翻着厚厚的采购清单,眼皮都没抬,“但据我们了解,同类研究通常用不到这么高的纯度。”
陆岩清坐在询问椅上,神色如常。
“警官,这正是我们项目的创新点。”他声音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耐心,“高纯度催化剂能显著减少副产物,提升载体的靶向性。相关原理我在去年《药物化学学报》第三期那篇综述里详细论证过,需要我引述页码吗?”
坐在他旁边的律师适时地轻咳一声,看了眼手表。
另一间房里,柳承隔着单向玻璃盯着这一幕,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和脏话一起从齿缝里挤出来:“狗日的,每个问题都像打在海绵上。”
江晓笙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玻璃另一侧,陆岩清正从容地解释某个复杂代谢途径的合规性,偶尔推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袖口露出一截价格不菲的腕表。
问话结束,陆岩清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单向玻璃——那个方向停留了半秒,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不知朝谁点了点头,才跟着律师离开。
“看见没?”柳承掐灭烟头,转头对江晓笙说,“那眼神,他早知道我们在后面盯着。要么是真圣人,要么早就把屎盆子刷得能照镜子了。”
隔壁经侦办公室的气氛更糟。
“又断了。”一个年轻经侦警员把鼠标一摔,往后瘫进椅子里,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境外那个空壳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代理律师事务所说客户信息受法律保护,去他妈的保护!”
资深的负责人捏着眉心,把一叠厚厚的资金流向图摊在专案组面前:“‘德全基金会’的账做得漂亮。捐款来源分散,支出名目合理,每笔大额资金至少转手五次,经过三个不同司法管辖区。”
他用笔尖戳着图纸上某个节点:“到这里,就像水滴进了海绵,彻底散了。目前……没有发现直接流向涉毒账户的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打印机不知疲倦地吐出一份无关紧要的协查通报,纸张摩擦的嘶啦声格外刺耳。
……
就在这种紧绷却近乎徒劳的胶着中,那个预料之中的消息,终于还是来了。
凌晨,夏息宁的值班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ICU的短号。
“夏主任,患者陈志,于凌晨两点二十六分心跳停止。抢救无效,临床死亡。死亡证明已按程序开具,稍后送达。”
电话里的声音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夏息宁慢慢放下手机。值班室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的嗡鸣。天还没亮,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惨白的灯光。
陈志。那个只剩一个代号、躺在ICU里靠仪器维持着微弱生命体征的“同类”,终于还是没能等到天亮。
他仿佛能看见那些曲折的监护仪线条,在某一刻,彻底拉成一条平直绝望的直线。
一种冰冷的、沉重的虚无感,缓慢地浸透了他的四肢。
他没有立刻联系江晓笙。只是坐在那里,从办公室抽屉深处取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那里面是乔远山的字迹——将最后一个代号划去。
随后,他打开加密抽屉,将那份潦草的“遗嘱”一并夹进笔记本里。装袋,封口,彻底封存。
夏息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再抬眼时,依然是那位沉静温和的夏医生。
点开邮箱,他将早已整理好的、关于陈志最后几个月异常指标与“德全基金会”所有接触时间点的对比分析报告,拖进附件。
光标在标题栏停留片刻,最终只敲下简短的一行:
【样本销毁。数据归档。】
……
深夜,瀚洛生物大楼的顶层实验室依旧亮着几盏孤灯。陆岩清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零星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
连续几周被警方“请去喝茶”,实验室被反复检查,虽然表面上滴水不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他了,对近期警方动向也毫无预警。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口袋里那部从不离身的特殊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没有号码显示。
他快步走进隔音的内间,反锁上门,接通。
“陆博士。”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经过处理,冰冷平滑,“最近,市局的咖啡味道如何?”
陆岩清心下一沉,握紧了手机:“……您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铜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检查组每次进出的时间、问询的重点、甚至……你们谈话时单向玻璃后面有谁在听,我都一清二楚。”
陆岩清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句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警局内部,有“眼睛”。
这解释了为什么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掌握调查进度,却也让他后背发凉: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警局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实时评估。
“他们什么都没查到。”陆岩清声音干涩,试图维持镇定,“一切合规。”
“合规?”铜钉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电子音显得格外讥诮,“他们连你三年前一份作废的采购申请备份都翻出来了,还叫‘什么都没查到’?”
陆岩清喉咙发紧。
“而且,”铜钉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像冰冷的针,“你最近似乎……太专注于你的小师弟了。”
陆岩清猛地攥紧了拳头:“我只是在评估‘样本’的稳定性!他最近……”
“他最近和那位江队长走得很近。”铜钉直接打断了他,电子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近到,已经快忘记自己脖子上还套着谁的缰绳了。”
陆岩清喉咙发干:“他……他只是被利用了。他根本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一直在用他做参照?不知道陈志是怎么'废弃''的?还是不知道,你至今还对他脑子里、他血液里的那些‘数据’念念不忘?”铜钉的语气骤然转冷,“我提醒过你,不要对‘样本’投入不必要的个人兴趣,更不要擅自行动。可你呢?医学论坛上那次愚蠢的试探,你以为真的天衣无缝?”
“我只是需要确认!他的价值是任何动物模型都无法比拟的!如果能得到他服药后的实时动态数据,我们的研究就能突破最后的瓶颈!”陆岩清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研究陷入僵局后的焦躁,和某种偏执的渴望,“您也清楚,陈志已经没用了,我们手里再也没有第二个……”
“所以你就想把最后一个、最稳定的‘样本’,直接推到警方的显微镜下面?”铜钉的质问像冰水泼下,“他的价值,不在于你能否从他身上榨取出多少数据,而在于他本身就是一根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条线不会突然崩断,或者反过来勒住我们的脖子。而不是像你这样,迫不及待地想去拉扯它!”
“那难道就放任不管吗?他的身体产生抗药性是迟早的事!等他彻底失控,或者被警方挖出所有底细,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陆岩清争辩道,他无法接受自己追逐多年的“终极答案”就此失去。
“得不到,也比因为你的鲁莽而暴露一切要好。”铜钉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温度,只剩下纯粹的评估与决策,“我需要的是‘可控’。”
“而你现在,连同你那个越来越不可控的‘样本’师弟,都在变得不可控。
“别忘了,是谁提供了你梦寐以求的研究平台和历史数据,又是谁,在你每次需要特殊原料和静默环境时,替你扫清障碍。”
陆岩清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他当然没忘:那些便利,那些资源,都标好了价码。
“看好你的‘样本’,但别再碰他,我另有安排。”铜钉下了最后通牒,电子音里不带丝毫感情,“至少在新的指示到达前,保持静默。尤其是别再用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否则……”
电话戛然而止。
忙音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回荡,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令人心寒。陆岩清举着手机,僵硬地站着,直到屏幕的光自动熄灭,将他彻底吞没在黑暗里。
铜钉不再信任他了。
不,不止是不信任,是认为他已经成了需要被管理、甚至可能被隔离的风险因素。
而对方言语间对夏息宁的“另有安排”,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嫉妒。
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铜钉最后那句未尽的“否则”。那意味着如果他再轻举妄动,要对付他的,可能就不只是警方了。
黑暗中的陆岩清,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学者的偏执和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下被多方压力逼到角落的、孤狼般的阴沉与决绝。
他缓缓松开手,那张被揉烂的纸飘落在地。
静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有些实验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尤其是当他手中还握着最后几张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