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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七道门 从明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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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告诉你前面六道门的考验,却无人提及,这最后一道的钥匙,一直攥在你自己手中。/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蠕动。
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红色的尾灯长龙。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是傍晚六点四十二分,距离他摔门离开市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绕着滨海开了一圈,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得回家——至少今晚得回。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妈”。
犹豫了三秒,他按下蓝牙耳机的接听键。
“喂?”
“终于肯接我电话啦?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难找哦。”
江母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绵软尾调,和熟悉的、有点埋怨的温暖。
江晓笙捏了捏鼻梁,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最近忙……”
“忙到连往家里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啊?还有你姐也是的,出个差都不知道报平安的。”江母道,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响,“哎呦懒得跟你们讲。我跟你爸明天去平川玩了哈,你一个人注意安全,买了点菜放你门口,早点拿进去哈。”
他失笑,还没等说“知道了”,江母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江晓笙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拨回去,想说“妈,我今天辞职了”,想说“我可能……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但他最终只是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推门下车。
雨比刚才大了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到公寓楼门口,果然看见一个环保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几个保鲜盒,装着洗好切好的菜。
母亲的字条贴在袋子上:“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外卖。”
江晓笙摘下袋子,指尖在字条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像个逃犯。
不,他现在可能连逃犯都不如。逃犯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逃。而他,连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开门,进屋。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他把菜放进空荡荡的冰箱,冷藏室只有几瓶啤酒和过期的酱料。冷冻室更空,冰霜结了一层。
走到茶几前,想打开文件再看一会儿——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放在那里,潘鸿留下的碎片。但刚接触到沙发,困倦便像春草一般极速抽条,把他卷了进去。
算了,一直绷着也没好处。他长出一口气,干脆躺了下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脱外套,只是把鞋踢掉,蜷在不足一米八的沙发上。沙发有点短,腿伸不直,但这个姿势意外地让他感到安全。
意识开始模糊。
他好像……做了一个朦胧的梦。
那时候他还是跟着潘鸿的小警员,一次抓捕任务里,他和嫌疑人一起从三楼跳进堆满纸箱的后巷。万幸的是只摔断了左手,被潘鸿提溜到队里骂了好一通,还有幸被拎回家吃饭。
潘鸿家在滨江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家属院,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夫妻俩在里边忙活,死皮赖脸跟来的柳承也挤进去打下手,他这个伤员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坐在饭桌前眼巴巴地等。
潘冉就在对面,系着红领巾,作业做得抓耳挠腮。
那时候他刚从警校毕业,学的虽然是学院派那一套,但心高气傲又疾恶如仇。觉得世间再大的事儿也就是被师父臭骂一顿,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隔着一道厨房门,炒菜的滋啦声、潘鸿和妻子的拌嘴、柳承不着调的笑话——聊天嬉笑声依旧,暖烘烘的,让人安心。
“老爸说你很聪明。”潘冉把她的数学练习本推了过来,小脸上写满苦恼,“这道题怎么做呀?”
“我……”他低头,还没看清小学生作业上写的什么,眼前忽地一花。
熟悉的眩晕感涌上来,耳边温暖嘈杂的声响开始拉远、变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眼皮有千斤重似的直往下坠——
“江哥?”潘冉的声音变得模糊。
“晓笙?”潘鸿从厨房探出头。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意识与耳边的声音一起,落进了模糊的棉花里。
香味、手臂微麻、呼吸触碰到毛毯后被反弹来的暖意,雨声遥远。但偶然又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却仿佛近在咫尺……
嗯?
江晓笙猛然惊醒。
被迫蜷缩在沙发里的身体却睡得僵硬,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只有身上的毛毯悄然滑落一角,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
“活啦?”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江晓笙转过头。夏息宁坐在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书,暖黄的落地灯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晕。
他搁下书走来。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很暗了,只有那盏落地灯和厨房透出的一点光。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绵长不绝。
江晓笙睡得有些头疼,一时间都没能判断出时间。他只是揉揉眼睛,缓缓支起身子,把掉落的毛毯捞上来,盘腿坐起,问:“……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不接,去你们队里问,赵省说你回家了。”夏息宁在他身边坐下,微凉的手背很自然地碰了碰他脖颈,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随即轻而无奈地笑,“过来就看见你家门上插着钥匙,人都不知道睡哪里去了。”
江晓笙茫然了片刻,这才想起:他进门时太累,钥匙忘了拔。
“……忘了。最近脑子不太好使。”他翻出手机,没有其他未接来电。屏幕显示晚上八点半,他睡了快三个小时。
心悸慢慢平复,他抬手,拉下夏息宁还贴在自己颈侧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确实凉,但掌心是温的。
“行了,没发烧。”他捏了捏对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点刚睡醒的、不自知的亲昵,“我又不是你。”
“行呗。”夏息宁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拨开他睡乱的额发:“家钥匙都不知道拔的江大队长?”
“……江副支队长。”江晓笙下意识纠正,说完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什么队长了。他顿了顿,在那双浅色的、映着暖光的眼睛里没了下文。
半晌,他干巴巴地说:“叫醒我就是了……你待多久了?找我干嘛?”
夏息宁穿得单薄,一件浅灰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体温比在毯子里捂过的江晓笙要凉一些,像一墙之外的雨。
他轻轻地靠过来,手撑在江晓笙身侧的沙发靠背上,仿佛一个轻柔的拥抱。语气却似乎有些怨怼:“一忙起来就跟消失了一样,还问我干嘛?”
江晓笙还没完全从那场遥远的梦境里缓过神。梦里潘鸿家的饭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而现实中夏息宁的气息却扑在唇角。
直到那点温热切实地落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委屈的意味来。
不至于吧……他迷迷糊糊地想。有点痒,他今天没吃药吗?又粘人上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唇上温软的触感驱散了。夏息宁的吻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江晓笙在空隙中微微睁眼,昏黄的灯光从侧面勾勒出对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毯子完全滑落到地上。
呼吸交缠,体温交融。夏息宁的手从沙发靠背滑到他腰间,隔着衬衫布料,掌心温热。江晓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胸膛。
……好吧,就当没吃也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彻底放弃了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定时器。
夏息宁先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他看了眼厨房,又看回江晓笙,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汤好了。”
江晓笙“嗯”了一声,没动。他的手还停在夏息宁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湿的发根。夏息宁也没动,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呼吸渐渐平复。
最后还是夏息宁先笑了。他拉开江晓笙的手,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去洗手,吃饭。”
江晓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毛衣的布料在暖光下泛着柔软的质感,腰线收得很利落。夏息宁走路的姿势总是很挺,像一棵不会轻易弯折的竹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折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睡意彻底消散。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清醒多了。他看着镜中的脸,那张脸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某种陌生的、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是决心吗?还是恐惧?
他擦干脸,走出洗手间。夏息宁已经把汤端上桌了,正摆碗筷。很简单的两菜一汤,香味飘了满屋。
“这什么?”江晓笙倚着厨房门框,问。
“番茄牛腩。”夏息宁盛了碗汤递给他,“你冰箱里那些菜,是新买的?”
“我妈刚拿来的。”
夏息宁低低地笑:“我就说不像你的风格。”
江晓笙心不在焉地就着他的手尝了口汤,温度刚好,酸甜适中。
“有点儿淡。”他说。
夏息宁选择性失聪,转身去盛饭。
江晓笙罕见地没表示抗议。他端着汤碗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夏息宁忙碌的背影,冷不丁地开口,像随口一提似地问道:“你们医院下周是不是有个培训来着?”
“嗯,带一批规培生去曲江,不过我应该不去。”夏息宁把饭碗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急诊不能缺人——问这个干嘛?”
“关心一下呗。”江晓笙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腩。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把油烟机关闭,他在江晓笙平缓的注视下擦干手,然后走到他面前,眉眼间笑意盈盈:“看够没?”
江晓笙有时候觉得他也蛮臭屁的,嗤笑道:“送上门的为什么不看?”
夏息宁愈发觉得自己像个任劳任怨的“田螺姑娘”,还不慎碰上了某个不要脸的渔夫,从头到尾什么便宜都让人给占了。
他一时失笑,缓缓抬手,装模作样似地抚平江晓笙领口的褶皱。再垂眼时,笑意寸寸消散——
“答应我件事吧。”一句请求,或者说更像一句要求。
江晓笙不动摇地看着他。
“为我留个位置……不管大小,不管什么时候。”他浅色的眼睛像一望见底的清池,连睫毛都能形成缕缕倒影,“哪怕一瞬间也好。”
哪怕只有一刻,江晓笙也以为他察觉出了什么。心跳漏了一拍,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
但夏息宁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他,等着回答。
江晓笙缓缓放下筷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疲惫、紧绷的,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一个略显释然,甚至有点无奈的笑:“嗯。”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承诺将成为最沉重的枷锁。那条他即将走上的路,或许连“一瞬间”都无法保证。
吃完饭,夏息宁去洗碗。江晓笙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飘洒。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晚十点,老码头仓库区,三号仓。一个人来。带卡。】
江晓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短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做工精良的卡片,两面纯黑,边缘烫金,正面印着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logo,背面有一个手写的预约码。
“你确定吗?”他回拨了那个号码,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确定。不过你得一个人来,那位戒心很强,东西拿到了吗?”
“嗯。”江晓笙将卡片翻了个面,说道,“辛苦,他是很关键的突破口。”
“嘿嘿!客气!还得您照顾咱们摊生意呢……”
挂了电话,江晓笙瞥见收件箱里另一条消息。
无法追踪的号码,极具威胁的字句:【及时止损。】
随后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夏息宁从医院走出来的背影,时间是三天前的傍晚;另一张是他自己的车停在市局门口,车窗上倒映出一个人影,正在打电话。
拍摄角度很刁钻,像从对面大楼用长焦镜头拍的。
江晓笙盯着那两张照片沉思半晌,收好手机,从阳台踱步回到屋内。
夏息宁已经洗好碗了,正在擦手。江晓笙换了套更舒适的家居服,路过客厅时顺手把夏息宁带来的那本托尔斯泰放好,最后绕到开着灯的厨房前。
“要走了?”他问。
“嗯,明天早班。”夏息宁转过身,靠着料理台,“你呢?回床上再睡一觉吧。”
“好。”江晓笙说,然后顿了顿,“下周的培训,你还是去吧。”
夏息宁挑眉:“怎么?嫌我烦了?”
“不是。”江晓笙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把他脸颊边一缕微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急诊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转了。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对你……对心情好。”
他的手指在夏息宁耳廓停留了一瞬,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的血管在轻轻跳动。
夏息宁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解读什么复杂的密码。良久,他轻轻点头:“好,我去。”
江晓笙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必须把夏息宁送走,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送到那些眼睛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那我走了。”夏息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早点睡,别熬夜。”
“嗯。”
走到门口时,夏息宁又回过头:“钥匙我帮你拔了,放鞋柜上了。”
江晓笙一愣,然后笑了:“谢谢。”
“下次再忘,我就直接搬进来住了。”他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门轻轻合上。
江晓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消失,才走到沙发边躺下。
那条灰色毛毯还留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气息。他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关掉了落地灯。
黑暗中,雨声更加清晰。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夜的寂静里。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刘志强躺在解剖台上青灰色的皮肤;柳承在会议室里发红的眼眶,还有夏息宁临走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捧着自己脸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那句“为我留个位置,哪怕一瞬间也好”。
江晓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夏息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