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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林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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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是在中午时分醒来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切过病房一角,落在他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秦淑第一时间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建国……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林建国想摇头,却没什么力气,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淑激动地按了呼叫铃,医生很快过来做检查。
听诊器冰凉地贴上胸口,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医生收起器械,语气平静:“生命体征平稳,暂时没有大碍。但心梗毕竟伤了心肌,接下来必须静养,情绪绝对不能激动,我们再观察几天。”
“谢谢医生,谢谢……”
秦淑连声道谢,送走医生后,又坐回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的担忧,后怕,还有家里琐碎的事。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纾站在床尾,看着父亲蜡黄但终于有了生气的脸,胸口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下,一丝迟来的、钝钝的高兴浮上来。
但这高兴太轻,也太短,像水面的浮光,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底下更深、更沉的东西拽了下去。
为了父亲躺在这里能静养,他亲手把沈黎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这认知像一枚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那点可怜的喜悦。
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秦淑说着说着,目光扫过儿子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心里那点庆幸忽然掺进了一丝酸涩的愧意。
她住了口,站起身,动作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那个……小纾,你陪你爸聊聊,你们父子俩……说说话。我、我去问问医生还有什么注意事项。”
她找了个借口,匆匆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杂音。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消毒水的气味弥散在空气里。
林建国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几天不见,林纾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站在那里的姿势依然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疲惫。
他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最近……怎么样?”
“找到新工作了。”
林纾回答,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汇报一项既定完成的任务。
林建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工作稳定,总归是件好事。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名字,那层关系,像一团灼热的炭堵在喉咙里,烫得他心口发闷。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沉默在父子间蔓延开来,比刚才秦淑在场时更加滞重。
阳光慢慢移动,从林建国的被角爬到了林纾的鞋尖。
两人都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谁也没有再开口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直到病房门被再次敲响,苏泠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水果。
“林叔叔醒啦!太好了!”
苏泠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楼下新开了家水果店,品相可好了,特别新鲜。林纾,你不下去看看?给叔叔挑点合口的。”
林纾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苏泠却冲他使了个眼色,语气坚持:“去吧去吧,我陪林叔叔说会儿话。挑仔细点啊!”
林纾明白了,这是特意支开自己,或者楼下来了什么特殊的人。
他没再多问,对父亲低声说了句“我去一下”,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的感觉轻微拉扯着胃部。
走出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亮得刺眼。
林纾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正准备朝医院外那条街走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沈黎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上少了惯常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笑意,眼神沉沉地望着他。
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林纾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骤然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脚步刚动,沈黎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几步远的距离:
“林纾。”
没有质问,没有激动,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他问:“有没有好好吃饭?胃还疼不疼?”
声音里的关心太熟悉,又太平静,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手一般。
林纾鼻子一酸,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他强迫自己不要转身,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客气而疏离:“不疼了。谢谢关心。”
阳光太好了,明晃晃地照着,晃得人眼睛发花,发涩。
林纾觉得眼眶又干又热,有什么东西拼命想往外涌。
他必须立刻离开,他怕见到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神自己会心软、会流泪。
“我……我得回去照顾我爸了。”
他仓促地找了个理由,声音有些发紧。
沈黎没有阻拦,也没有上前。
只是在林纾转身迈步的时候,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那个挺直却孤清的背影,清晰地说:“等我。”
两个字,砸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纾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
他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也不敢去细想其中可能蕴含的任何希望或决心。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拐进了住院部大楼侧的墙角阴影里。
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一直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仰起头,死死咬着牙关,可滚烫的液体还是冲破束缚,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迅速洇湿了一小片衣衫。
阳光被墙壁切割,他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脸上湿凉一片。
而沈黎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过了许久,林纾才走到医院的走廊,这段路不长,他却走了十几分钟。
一路上他心神不宁,以至于迎面撞上了苏泠。
“林纾。”苏泠已经从病房里出来了,在他面前站定,“感觉怎么样?”
苏泠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林纾听懂了,他是问自己见了沈黎后感觉怎么样。
林纾摇摇头,“都分手了,见面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你们明明不该分开……”
林纾听了这话,露出一丝苦笑,“没有什么该不该,我们或许缘分到此为止了。”
“胡说。”苏泠瞥了一眼病房的门,压低声音:“林叔叔那边……总有办法的,他只是脾气倔但是……时间会冲淡一切。”
“苏泠,谢谢你。”林纾垂下眸子,“我爸那脾气我清楚,认准的事情改不了,以后别让他来找我了。”
苏泠有些着急,还想说些什么,林纾已经摆摆手向病房走去。
苏泠叹了一口气,正要离开,走到医院的转角,只见秦淑站在那里,她呆愣愣地看着院外的梧桐树,不知道站了多久。
“秦阿姨?”
苏泠试探性地叫她,秦淑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没有笑,而是问道:“小泠,同性恋能有未来吗?”
苏泠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知道,秦淑肯定看见沈黎和林纾见面了,只是这个问题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秦淑。
没等到答案,秦淑缓缓走向病房,留下轻飘飘地一句:“算了。”
苏泠不懂她的“算了”是什么意思,是算了,不管林纾和谁在一起了,还是算了,分都分了。
没等他想明白,起风了,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偶尔飘落下一片仿佛能遮住所有刺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