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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浪子归沪,墨痕未干 192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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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白把皮箱搁在咖啡馆角落,箱子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歪斜着卡住半截衬衣领子。他没急着整理,先点了杯黑咖啡,糖罐推到左手边第三格——那是他习惯的位置。邻座女人咔嚓按快门的声音比爵士乐鼓点还准,他眼皮都没抬,只把笔记本翻过一页。
“先生介意我拍张侧影吗?”温镜辞的相机镜头仍对着他后脑勺,“租界黄昏系列专题缺个落单旅人。”
“你镜头里所有人都是落单的。”林叙白蘸着咖啡渍在纸页画叉,“上个月在天津码头,你是不是也这么问过穿灰长衫的男人?”
温镜辞手指顿住。她今天本该蹲守海关后巷的鸦片交易,却因线人临时改口转来咖啡馆碰运气。眼前男人随口提的地名,恰好是军阀私运枪械的中转站。她收起相机坐到对面:“你常跑北方?”
“写游记总得踩实地方。”他撕下笔记纸折成纸船,推过桌面时故意让墨迹蹭到她袖口,“比如现在这艘船,能载你去黄浦江底捞三年前沉没的德国货轮。”
侍应生端来新咖啡时,温镜辞正用镊子夹起纸船对着吊灯照。船底用极细笔触勾着海关印章轮廓,日期赫然是昨夜。“走私案记者不该对伪造公文感兴趣。”林叙白突然抽走纸船塞进烟灰缸,火苗窜起的瞬间她看清他虎口有道旧疤。
“阿炳说你欠他条命。”温镜辞掏出怀表压住冒烟的纸灰,“瘸腿车夫今早在法租界被巡捕房带走,临走前托人带话——让你别碰苏曼卿舞厅的账本。”
林叙白捏碎方糖的动作停在半空。老瘸子从不对外人提这事,除非有人拿枪顶着他后腰。他摸出打字机钥匙扣搁在桌上:“陈九指上周给我修机器时,顺手换了弹匣弹簧。你猜他改装后的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能不能当子弹使?”
窗外雨势渐大,爵士乐手开始调试萨克斯风。温镜辞把怀表链缠在食指转圈:“铁幕议会悬赏五千大洋买你脑袋,因为你在奉天写的战地通讯里,提到过某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
打字机钥匙突然崩飞出去,在吧台沿磕出清脆响声。林叙白起身时碰倒咖啡杯,褐色液体漫过温镜辞的相机包。“抱歉。”他扯下领带吸水,动作慢得像在给伤口止血,“不过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我早就不写战地新闻;第二,穿月白旗袍的是个男人,他左耳垂有颗朱砂痣。”
温镜辞突然笑出声。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炭笔速写赫然是个穿西装戴礼帽的背影,右手指节沾着墨渍。“苏曼卿今早派人送来这张图,说百戏门的皮影匠能用它演三天三夜《游园惊梦》。”她指尖点在画中人后颈,“可惜皮影要观众喝彩才灵验,而看客们都在赌谁先死——是你,是我,还是那个给打字机装子弹的工匠?”
林叙白抓起皮箱往门口走,温镜辞不紧不慢跟上。雨幕里黄包车夫缩在屋檐下啃冷馒头,其中有个瘸腿的冲他们晃了晃空碗。温镜辞突然拽住林叙白手腕:“青蚨报盟的规矩,见光死报道必须留副本。你当年在奉天写的那篇……藏在打字机第几行铅字底下?”
他甩开她的手钻进雨里,皮箱轮子碾过水洼溅起泥点。温镜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着虚空喊:“明天这时候,带着你打字机里的秘密来十六铺码头!否则我就把纸船残片卖给铁幕议会——他们最近迷上了用谎言炼金术!”
拐角处传来皮箱砸地的闷响,接着是男人骂骂咧咧扶起箱子的声音。温镜辞摸到相机包内袋的微型胶卷,上面还沾着咖啡渍。她对着湿漉漉的街道按下快门,取景框里空无一人,只有张被雨水泡胀的报纸头条在风里打转——《浪子作家抵沪采风,疑与军阀走私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