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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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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比往年还要冷,雪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半山腰的老张护林站跋涉。相机包勒得肩膀发酸,但我没停。
手机里那张图一直钉在我脑子里——老张刚发的朋友圈,铜锅里红油翻滚,野山菌沉沉浮浮,配文是:“今年最后一茬山珍配老汤,香得山神爷都坐不住!”
风卷着雪沫,拼命往我领口里钻。我缩了缩脖子,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紧了冰冷的相机机身。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叫,应该是老张的猎犬大黄。
那家伙鼻子灵,总能在雪地里刨出菌窝子。
我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加快了点步子。靴子陷进雪里,“咯吱、咯吱”响,混着我粗重的喘息,成了这片寂静山林里唯一的动静。
绕过第三棵歪脖子老松树,那味道就来了。
不是飘过来的,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你面前“哗啦”掀开了滚烫的蒸笼盖子。
霸道浓烈的牛油辣香,裹着菌子特有的、带着泥土和森林气息的鲜甜,劈头盖脸地撞进鼻腔。
我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嘴里瞬间全是口水。顾不上雪沫子糊了一眼镜片,我几乎是循着本能,踩着那诱人的香气往前走。
脚下的雪又软又深,每一步都费劲。香气越来越浓,源头就在前面不远。
低头找路时,目光被雪地上的一串小脚印攫住了。
小巧,精致,典型的梅花状爪印,一路延伸到前方一块被雪盖了大半的岩石后面。
是狐狸。
爪印在岩石底部消失了。我心里嘀咕,这大雪天的,还有狐狸在活动?
老张那火锅,连野物都招来了?
我放轻脚步,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岩石后面看。
一团火红的东西蜷在岩石和积雪形成的凹陷里,像雪地里滚落的一颗熟透的果子。
它的颜色太鲜艳了,在满世界的白里扎眼得厉害。
它只露出来半截蓬松到夸张的大尾巴,毛茸茸的,尖端还沾着点雪花。
我有点好奇,下意识地从背后轻轻取下相机包,拿出相机,镜头对准了它。
镜头拉近,能清晰地看到那红毛在微微起伏。就在我调整焦距时,那尾巴突然毫无征兆地抽动了一下。
“小家伙?”
我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反应。
它蜷得更紧了,整个身体像在努力缩进那块小小的凹陷里。
我犹豫了一下,往前蹭了半步,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点。
细碎的雪粒顺着我的动作滑进后颈,冰得我一哆嗦。
就在我半蹲着稳住身体的时候,那团火红的毛球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它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往雪堆深处拱!
不是要跑,更像是在拼命地往下钻,两只前爪飞快地扒拉着积雪,扬起一小片雪雾。
这动作太反常了。我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它不是在躲我,它是在……往火锅香味飘来的方向挖洞?!
那浓得化不开的香气的源头,就在这块岩石不远处的下方,老张的木屋大概就在那个方向。
“喂!别挖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得多馋啊?伸手就去扒拉它头顶迅速堆积的雪。
“再挖下去,你就真冻成冰雕了!”
我这一扒拉,它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整个身体凝滞在向下钻的姿势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脑袋还在雪里埋着,露出来的那部分尾巴绷得直直的。
我试探地又碰了碰它抖动的耳朵尖。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小块温润的玉石。
就在这时,埋在雪里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金棕色的眼睛,仿佛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琥珀,在雪地反射的强光下骤然亮起,直勾勾地刺向我。
那眼神里是纯粹的警惕,还有一丝被饥饿压榨出的凶狠。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带着点威胁,又更像是虚张声势的警告。
距离拉近,我看得更清了。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周围,火红的短毛被雪水和灰尘弄得有点脏污。
更扎眼的是它沾着泥土和暗红血迹的前爪,还有右耳上那道新鲜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边缘的毛都纠结在一起,显然伤得不算轻。
“受伤了?”
我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它那吓唬人的眼神了。赶紧脱掉一只厚厚的手套塞进口袋,朝它伸出手,想看看它的伤。
可我指尖还没碰到,它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后腿在光滑的雪坡上打滑,差点摔个跟头。
“别怕,我又不害你。”
我尽量放柔声音,但动作没停。趁它后滑重心不稳的瞬间,我眼疾手快地探手过去,轻轻按住了它后颈靠近肩胛的位置。
那里的皮毛温热柔软,带着小动物特有的体温。
几乎是同时,一股温热的、深红色的湿意透过我薄毛衣的袖口,迅速洇开一小片。
是血。
它挣扎时,伤口蹭到了我的衣服。
被我按住了要害,它反而挣扎得更凶了,身体扭得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短促尖锐的嘶鸣。
它尖利的牙齿猛地擦过我裸露的手腕皮肤,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白印子。
我忍着疼没松手,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它受伤的耳朵和前爪,尝试把它整个托抱起来。手掌触碰到它身体两侧时,心里又是一沉——太瘦了。
根根分明的肋骨隔着薄薄的皮毛硌着我的掌心,肚子更是瘪得几乎贴到了脊梁骨,摸不到一点脂肪。
这小家伙,怕是在这大雪封山的时候,饿了好些天了。
它还在徒劳地扭动,但力气明显在减弱。
我把它往怀里拢了拢,用羽绒服的前襟裹住它冰凉的身体,只露出它那个警惕的小脑袋。
“老实点,”我用下巴蹭了蹭它头顶有点扎人的绒毛,感觉它身体猛地一僵,“就剩最后两公里路了,我带你下山。暖和点,也……有吃的。”
它似乎听懂了一点,挣扎的幅度小了很多。
湿漉漉的、带着点凉意的鼻尖,试探性地在我下巴上蹭了蹭,留下一点微痒的触感。
我哈出的白气在冰冷的镜片上凝成一层薄霜,视野变得模糊,但怀里却像揣进了一个小小的、不安分的暖炉,驱散了点山风的寒意。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怀里抱着个活物,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往脸上扑。
小狐狸在我怀里倒是渐渐安静下来了,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金棕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飞速倒退的雪景,偶尔耳朵会敏感地抖动一下。
它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我的脖颈,有点痒。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看到山脚下我那栋小公寓模糊的轮廓了。
城市边缘的灯光在雪幕里晕开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它。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小脑袋从我衣襟里探出来更多,鼻翼翕动着。
“快到了,”我低声对它说,“家里……暖和。”
它没回应,只是把脸往我胸口更深地埋了埋,只留下那对尖尖的、沾着雪花的耳朵露在外面。
公寓的暖气开得很足,一开门,热浪就扑面而来。
我把怀里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上。
它身上的雪一碰到温暖的空气,立刻开始融化,在沙发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柔软的触感惊到了,猛地从蜷缩状态弹起来,四爪着地,背脊弓起,尾巴炸得像个蓬松的鸡毛掸子,金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头顶垂下的暖黄吊灯,靠墙堆满书和相框的书架,墙上挂着的几幅我拍的雪山风景照,还有……飘着食物香气的厨房方向。
“那是冰箱。”
我指了指厨房里那个银灰色的大家伙,一边脱掉湿透的羽绒服挂在门后,“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里面大概只有泡面和几袋速冻饺子。”
它的耳朵可能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冰箱”这个词,或者更可能是捕捉到了食物残留的气息。
金棕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下一秒,它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我脚边“嗖”地窜了过去,直扑厨房!
我赶紧跟过去。只见它已经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正奋力地扒拉着冰箱的金属门,指甲在光滑的门板上划出细微的“刺啦”声。
蓬松的大尾巴因为用力而绷直,在身后急促地左右扫动。它整个身体都透着一股焦躁的劲儿。
“喂!那个你打不开的!”我蹲下身,试图和它沟通,手伸过去想把它抱开。
它立刻像触电般缩回爪子,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了旁边的橱柜门上。
那声音听着都疼。它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扭过头,龇着尖尖的小白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金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伸过去的手。
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举到胸前:“行行行,不碰你,不碰你。”
它紧绷的身体并没有放松,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和我对峙着。
几秒钟后,它似乎确认了我暂时没有威胁,才猛地转过身,后腿一蹬,轻盈地跳回了客厅的沙发,把自己重新蜷缩成一个毛球,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继续警惕地观察着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卧室旁边的洗手间。
打开镜柜,里面有个备用的医药箱。我翻出碘伏、棉签和一小卷纱布。
回到客厅,它还在沙发上,像个沉默的红色毛线团。
“伤口得处理一下,”我晃了晃手里的碘伏瓶子,“不然会发炎,很麻烦的。”
它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
我拧开碘伏瓶盖,刺鼻的气味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它的小鼻子立刻抽动了两下,耳朵也警觉地竖了起来。我用棉签蘸了点棕色的液体:“就碰一下耳朵,很快的,保证不疼。”
它依旧不理我,把头扭向一边,一个眼神也不给我,只给我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只好靠近沙发,慢慢蹲下,视线与它平齐。
它猛地扭回头,金棕色的眼睛直直地撞进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天花板上的光线落进它清澈的眼底,像碎金洒在深潭里。
借着这光,我总算看清了它右耳上那道伤口的细节——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明显的撕裂感,不像是树枝刮的,更像是……被其他动物咬的齿痕?
“别乱动。”
我放轻了声音,左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过去,轻轻按住了它没受伤的左耳根部,固定住它的小脑袋。
指尖能感觉到它耳朵上细软绒毛的触感,还有皮肤下微微的颤抖。
它整个身体瞬间绷得像块石头,肌肉僵硬,喉咙里溢出极低的呜咽,但出乎意料地,它没有再挣扎。
我右手捏着蘸了碘伏的棉签,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靠近它右耳的伤口。
棉签头轻轻触碰到翻卷的皮肉边缘时,它猛地抖了一下耳朵,全身的毛都似乎炸开了一圈,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短促的抽气声,它开始挣扎着想要逃跑。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我一边低声哄着,一边快速而轻柔地用棉签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痂和污迹。
碘伏渗入伤口,它身体抖得厉害,小小的爪子无意识地抠紧了沙发垫子,但自始至终,它没有再反抗,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金棕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好了。”我迅速收回手,把脏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松了口气。
我手一松,它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头,把两只耳朵都紧紧地压贴在后脑勺上,然后用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严严实实地盖住整个脑袋,只留一点尾巴尖露在外面,像个自闭的红色毛球。
我忍不住笑了笑,开始收拾散开的医药用品。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我转头看去,只见那个“自闭毛球”不知什么时候把尾巴挪开了一点,正用前爪扒拉着沙发坐垫和靠背之间的缝隙,小脑袋使劲往里拱。
几秒钟后,它叼着个东西缩了回来。
是半包薯片。包装袋都瘪了。
它叼着薯片袋,歪着小脑袋,金棕色的眼睛瞅了瞅我,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然后,它低下头,用尖尖的小白牙,“咔嚓”一声,熟练地撕开了包装袋的封口!叼出一片完整的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
“……”我看着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喂,那个是辣的。”
它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又瞥了我一眼。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又从袋子里叼出一片更大的薯片,塞进嘴里,嚼得更欢快了,眼睛甚至舒服地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我扶住额头:“……行吧,你高兴就好。”
夜色渐深,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我洗漱完毕,换了睡衣,抱着枕头站在沙发前。
那个红色的毛球已经吃完了薯片,正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洗脸,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扫来扫去。
“你,”我指了指沙发,“今晚睡这儿?”
它舔爪子的动作停都没停。等我走近两步,它干脆把脸往沙发角落里一埋,只给我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屁股。
“……”
我沉默了几秒,认命地转身走进卧室。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我穿旧了的、洗得发软的薄羊毛衫。
我把它仔细地铺在沙发最靠里的角落。“喏,给你垫着吧,暖和点。”
我拍了拍那件旧毛衣,“不过,说好了啊,”我指了指它,“不准在上面……嗯,你懂的。”
它终于把脸从沙发角落里抬了起来,金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得,当我没说。”
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下玄关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我最后瞥了一眼沙发角落。
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挪到了旧毛衣边上,正用两只前爪把散落在周围的薯片碎屑,一点一点地往毛衣上拢,堆成一个小小的“薯片山”。
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摇晃着,像一团温暖跳动的火焰。
我轻轻带上卧室的门,隔绝了客厅的光线,房间里一片黑暗。
我躺进被窝,闭上眼,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满足似的叹息,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