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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寂   被逐出 ...

  •   被逐出寂家那天,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

      寂寻一步一步走出主星的地界,没有回头。

      灵核被废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爬上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里,扎进骨头缝里,扎进每一处曾经承载过力量与荣光的地方。可身体上的疼,再尖锐,也只是皮肉。

      真正让他站不稳的,是心口那一片——空。

      不是痛。
      不是恨。
      不是怨。
      不是不甘。

      是空。

      空得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边界。
      像一片被挖去了所有星辰的宇宙,只剩下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他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意识发飘,久到连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都不知道。

      主星之外,是一片荒芜的星港。
      这里停着废弃的战舰,落着常年不散的灰雾,来往的都是流民、逃犯、拾荒者,人人自顾不暇,人人冷漠如石。

      他找了一处半塌的掩体,缓缓蹲下身。

      周围没有人在意他。
      一个灵核被废、被家族抛弃、满身狼狈的少年,在这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寂寻抱着膝盖,把头轻轻埋进去。

      他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议事殿里,在结界外,在寂玄那句“你只是挡在路上”里,就已经流干了。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

      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说他是寂家的麒麟儿。
      母亲温柔地替他擦去练灵时的汗水,说要好好照顾自己。
      兄长寂玄牵着他的手,在星落台上说,以后一起守护家族。
      长老们摸着他的头,说他前途无量,是整个家族的希望。

      那些画面,曾经暖得能烫到人。
      如今再想起来,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荒谬。

      他曾经以为,家人是退路,家族是归处,信任是铠甲,真心是光芒。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乖、足够努力、足够真诚、足够懂事,就能守住那些温暖,就能被世界温柔以待。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当你没有价值的时候,
      当你挡路的时候,
      当你可以被牺牲的时候,
      所有的温柔,都可以瞬间收回。
      所有的疼爱,都可以瞬间变脸。
      所有的诺言,都可以瞬间作废。

      他拼命修炼,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地位。
      他只是想变强,想保护家人,想守住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他想让父亲骄傲,让母亲安心,让兄长可以放心依靠。

      可到头来,他守护的人,亲手把他推入深渊。
      他信任的人,亲手给了他最狠的一刀。
      他爱着的家族,亲手将他踩进泥里,万人唾弃。

      “叛徒。”
      “灾星。”
      “白眼狼。”
      “害死父亲,毁掉家族。”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盘旋。

      他想辩解,想嘶吼,想告诉所有人——我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无力。

      辩解给谁听?
      谁愿意听?
      谁又配听?

      人群里的唾弃,长老们的冷漠,族人的落井下石……
      这些,他都可以忍。

      唯独寂玄。
      唯独那个他最亲近、最信任、最放在心尖上的兄长。

      是寂玄亲手定了他的罪。
      是寂玄亲手撇清了关系。
      是寂玄亲手,把他十几年的陪伴与真心,踩在脚下。

      也是寂玄,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你只是挡在了路上。

      一句话,碾碎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
      碾碎了他所有的柔软与期待。
      碾碎了他对“亲人”这两个字,全部的信仰。

      寂寻缓缓闭上眼。

      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轻轻碎了。

      不是灵核。
      不是肉身。
      是——心。

      第一次死,不是身死,是心死。

      从这一刻起。

      他不会再期待。
      不会再信任。
      不会再依赖。
      不会再靠近。
      不会再掏心掏肺。
      不会再对任何人,抱有任何幻想。

      不会痛。
      因为已经没有可以痛的地方。

      不会恨。
      因为对方不配。

      不会怒。
      因为不值得。

      不会爱。
      因为心已经空了。

      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所有颜色。
      曾经喜欢的极光,不再好看。
      曾经爱吃的甜糕,不再香甜。
      曾经熟悉的声音,不再温暖。
      曾经珍视的关系,不再重要。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空壳,站在人间,却不属于人间。

      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寂寻轻轻把头靠在弯曲的膝盖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星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没有家人了。”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长。
      那些血缘,那些称呼,那些曾经的亲密,全都不算数了。

      “我没有家了。”

      寂家的主星,寂家的议事殿,寂家的星落台,都不是他的家。
      那个他拼命想守护的地方,早就把他赶了出来,把他当成了敌人。

      从今往后。

      世间再无那个会笑、会软、会依赖人的寂家小幺儿。
      只剩下一个心死魂空、无依无靠的——寂寻。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废墟里蹲了多久。

      直到星港的风越来越冷,直到身体冻得发麻,直到意识一点点沉下去,他才缓缓抬起眼。

      眼底一片平静,一片淡漠,一片死寂。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波澜,没有期待。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很稳。
      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风雪打过,却宁折不弯的竹。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归处。
      只是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活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心死了。
      人还活着。
      可活着,和死了,已经没有区别。

      从此,世间万物,再与他无关。
      他人冷暖,再与他无关。
      真心假意,再与他无关。

      他把自己,彻底封进了那片空寂里。
      不出去,也不让任何人进来。

      回忆猛地一断。

      寂寻骤然回神,回到落雪的星港。

      掌心毛茸茸的小兽,还在轻轻蹭着他的指尖,软乎乎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冰冷的皮肤。

      身边,惟守依旧安静地陪着。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都过去了”。

      他只是陪着。

      陪着他,从那场心死的荒芜里,走回来。

      寂寻垂眸,看着掌心柔软的毛,声音很轻,很哑,很空:

      “那时候……我就已经死了一次。”

      惟守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稳得能撑住整片风雪:

      “我知道。”

      寂寻的指尖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冷、他的硬、他的不近人情、他的难以接近。
      只有惟守,一眼就看穿了——
      他不是冷漠,是心死过。

      “我不会再信任何人。”寂寻轻声说,像是在告诉惟守,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惟守看着他,眼神沉静而滚烫:

      “你不用信我。”

      “你只要让我陪着你就好。”

      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寂寻心口那片荒芜了无数年的空寂里,
      好像有一道极细、极弱、却又极坚定的光,
      悄悄,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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