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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   陈萧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下午。
      那是七月末,他在海陵镇上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里吃阳春面。面汤寡淡,面条过软,配菜只有几根蔫了的青菜和一撮葱花,唯独胜在便宜——八块钱一碗,在这个被旅游攻略遗忘的小镇上,这个价格已经算是童叟无欺。他来海陵镇度假,说是度假,不如说是逃跑。三十二岁的心理咨询师陈萧,在连续接诊了一整个季度的高压病患之后,终于在某天深夜对着天花板承认了一件事: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于是他请了年假,关掉手机,随便买了一张最近的高铁票,稀里糊涂到了这个连名字都透着股旧时代气息的小地方。海陵镇没有海,也不在山上,只有一条灰扑扑的老街,两旁是贴着白瓷砖的矮楼,楼下开着五金店、裁缝铺和卖干货的小门面。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混合了热沥青与隔夜油烟的气味。
      陈萧觉得这地方好。好在无聊,好在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去”共情”。
      他挑了面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口蹲着一只橘猫,正用后腿挠耳朵。他看了一会儿猫,又低头看面。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用筷子搅了搅,漫无目的地想:明天去哪儿呢?镇东头据说有座废弃的糖厂,可以去看看。
      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陈萧抬起头。
      面馆的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头不高,齐耳的短发有些毛躁,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背带裙,裙摆上沾了些灰,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磨破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灰色内衬。她手里攥着一根快要化完的老冰棍——那种最便宜的、奶白色的、一块钱一根的老冰棍。
      她看起来就像这条老街上随处可见的小孩,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除了她的眼睛。
      陈萧后来试图向别人描述过那双眼睛,但每次都觉得词不达意。那不是什么”清澈”“明亮”之类可以从文学作品里信手拈来的形容词所能概括的。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可那并不是属于孩子的眼神——孩子的眼睛里通常装着好奇、天真、或者不加掩饰的喜怒哀乐。而她看向陈萧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确认”:就好像她在超市货架上找到了购物清单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找到了。就是你。
      陈萧后背微微发凉。七月的午后,这种凉意很不合时宜。
      “……你认识我?“他问。
      女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咬了一口冰棍,快化完了的冰渣碎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说——
      “三个月后见。”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她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被太阳晒软的柏油路上,发出细微的粘连声。橘猫被她的脚步声惊动,一溜烟蹿进了巷子深处。
      陈萧端着筷子愣了几秒钟。面汤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等他反应过来追出门,窄巷里已经空了,连那只橘猫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根光秃秃的冰棍棒躺在巷口的地面上,木头被唾液浸得颜色发深。
      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根冰棍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每天的工作就是从别人的言行中剥离出理性与非理性的成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用逻辑去解释看似怪异的事件。一个小镇上的陌生小女孩,也许只是认错了人,又或者是在玩什么小孩子之间流行的整蛊游戏。“三个月后见”——多半是某部动画片里的台词。
      他这样告诉自己。
      回到面馆坐下,面已经坨了。他把剩下的面条拨到一边,喝了两口汤,结了账。走出面馆时,太阳仍然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一切如常。
      陈萧在海陵镇又待了三天,然后回了城。他重新打开手机,回复了堆积如山的消息,跟几个推不掉的朋友吃了顿饭,又被主任叫去谈了一次话——关于下半年的排班问题。日子一天天过去,面馆里那个女孩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他只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她,比如在便利店看见老冰棍的时候,或者路过巷口有猫的时候。但那种想起很浅,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三个月后,十月底。
      秋天来得突然。头一天还是三十度的闷热,第二天就刮起了风,气温直降到十几度。陈萧在诊所里加了件外套,顺便把空调从制冷调成了制热。他的诊室在三楼,朝南,窗外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得窗台上全是。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个预约来了。
      陈萧低头翻着病历本上的信息。新患者,女,十二岁。监护人一栏填的是父亲的名字。主诉一栏只写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行为异常。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人。
      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面相老实,但眉心拧着一团化不开的愁。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应该是孩子的母亲,烫着小卷的短发,手里捏着一沓检查报告,嘴唇抿得很紧。
      然后是女孩。
      她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的时候,陈萧的手停住了。
      是她。
      面馆里的那个女孩。
      不,准确地说,跟三个月前比,她有一些变化。头发长了一点,盖住了耳朵。脸比记忆中的更瘦了些,颧骨的轮廓隐隐可见。她今天穿着校服——白色上衣配深蓝色长裤,胸口别着一枚校徽,上面写着”城南第三实验小学”。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
      她看见陈萧的瞬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算不上微笑,更像是一种被验证后的满足——“看吧,我说的没错”。
      “陈医生好。“她说。声音比记忆中的稍微沉稳了一点,但仍然是一个十二岁女孩该有的声线。
      陈萧感到一种奇怪的、从胃部升起的不适感。他迅速压下这种不适,站起来,用他最擅长的、令人感到安全的微笑迎接这一家三口。
      “请坐。”
      父亲和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父亲局促地搓着手,母亲把那沓报告放在茶几上。女孩没有坐沙发,而是自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离陈萧最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陈萧注意到她的坐姿: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即将进行述职报告的成年人。
      “这是你们的女儿?“他先跟父母确认。
      “对,她叫鸣。“父亲说,声音有些沙哑,“陈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占用您的时间……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该看什么科,儿科说没问题,脑科也做了检查,核磁共振什么的都正常……后来人家建议我们来看看心理。”
      “嗯。“陈萧翻了翻茶几上的那沓报告,果然都是各科的检查结果,全部显示正常,“您说她行为异常,能具体说一下吗?”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总是说一些……“母亲斟酌着用词,“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样的话?”
      “就是……“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似乎说出这些话本身就让她感到不安,“她说她能看见还没发生的事。”
      陈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太擅长这个了——在患者和家属面前维持一张稳定的、不带评判的脸。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鸣。
      鸣正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萧问。
      “大概……大半年前吧。“父亲接过话头,“一开始只是偶尔说一两句,比如说明天会下雨之类的,我们也没当回事,小孩子嘛,天气预报看多了。但后来越来越……“他顿了一下,用力搓了一下后脑勺,“越来越离谱。她有一次说隔壁张阿姨的儿子会从楼梯上摔下来,第二天那孩子真的摔了,左胳膊骨折。”
      母亲补充道:“还有一次她说学校食堂的花生油有问题,结果第二天食堂真的换了供应商,说是之前那家被查出来掺了地沟油……”
      “巧合。“鸣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他们觉得是巧合。前几次都觉得是巧合。”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陈萧看着鸣:“那你自己怎么看呢?”
      鸣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又是那种”确认”的目光。
      “这不是巧合。“她说,“我能看见。不是所有的事,但有些事,它会自己跑进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但没有声音,画面也不太清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陈萧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迹一向潦草,只有自己看得懂。他写的是:视觉型预感体验,需排查——他划掉了几个可能的诊断方向,在”臆想症”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其实从专业角度来看,这并不罕见。青春期前后的孩子出现这类”预知”体验,大部分可以归因于过度敏感的观察力和无意识的信息整合。所谓的”预言”,不过是孩子的大脑在不自觉中捕捉到了大人忽略的细节——比如张阿姨的儿子此前就有多次差点在楼梯上摔倒的先兆,比如食堂的油确实有一段时间味道不太对——再加上确认偏误的作用,“灵验”的部分被放大,“不灵验”的部分被忽略,就形成了”我能预知未来”的错觉。
      这在他的执业经验中并不新鲜。
      但有一件事让他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海陵镇。
      “三个月后见。”
      他确实在三个月后见到了她。在他自己的诊室里。
      陈萧强迫自己保持理性。三个月这个时间间隔并不精确,挂号预约也存在随机性,何况从”行为异常”被发现到家长决定带孩子看心理科,中间经历各个科室的检查,耗时两三个月非常合理。她也许在海陵镇就住在当地,碰巧遇见了自己,又碰巧后来被父母带到这个城市的诊所——
      不对。他在海陵镇度假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临时买的票,临时决定的目的地。
      他感到那种不适感又从胃部升了上来。
      “鸣。“他把笔记本合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用一种他在面对成年患者时才会使用的认真语气说,“我想单独跟你聊聊,可以吗?”
      鸣点点头。
      父母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最终还是站起来出了门。母亲走之前回头看了鸣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叮嘱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梧桐叶仍在落,风把其中一片吹进了半开的窗缝,叶子在地板上打了个旋,停在了鸣的脚边。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没有捡起来。
      “你认识我。“陈萧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嗯。“鸣说。
      “在海陵镇。”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海陵镇?”
      鸣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向一个成年人解释一件她自己也觉得很难解释的事。最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会去海陵镇。我只是看见了你。画面里你在一个面馆里吃面,面馆门口有一只橘色的猫。我不知道那个面馆在哪里,但是那天我妈妈正好带我去海陵镇走亲戚,我路过那条街的时候看见了那只猫,就知道你在里面。”
      她顿了顿。
      “画面里还有一截——你坐在这间诊室里,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所以我知道你是陈萧,是心理咨询师。三个月后我会坐在你对面。”
      陈萧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道从医学角度来说,听起来像什么吗?”
      鸣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跟她的年龄不太相称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臆想症。“她替他说了出来,“或者妄想障碍,又或者是分离性障碍的某种变体。你现在大概在考虑要不要给我开一份认知行为疗法的方案,对不对?”
      陈萧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你对心理学很了解。“他说。
      “我去图书馆查过。“鸣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相信。所以——”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什么特别的纸,就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毛糙,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小学生特有的、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楷体。
      她把纸推到陈萧面前。纸上写着:
      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南门高速路7号出口,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追尾一辆白色货车。面包车司机骨折,货车上的西瓜滚了一地。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
      “你可以把这张纸收好。“鸣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说话,“今天下班以后看看新闻就行。”
      陈萧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圆珠笔书写时透过来的淡淡印痕。纸张的折痕说明它在口袋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不是刚才临时写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好。“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好”。也许是因为这种方式——不急于辩驳,给出一个可以被验证的预言——如果这是一个臆想症患者,她不会这样做。臆想症患者的典型特征是回避验证,因为潜意识里他们也知道自己的”预见”经不起检验。而这个女孩把证据主动送到了他手上,平静地说”你去看看”。
      这要么是极高明的表演,要么——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剩下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聊了一些别的。陈萧按照常规流程问了一些关于她的日常生活、学校表现、睡眠质量和社交关系的问题。鸣的回答都很正常。她成绩中上,有几个还不错的朋友,喜欢画画,最近在准备一个市级的少年绘画比赛。她的语言表达能力明显超出同龄人,逻辑清晰,情绪稳定,没有表现出任何典型的精神疾病症状。
      如果忽略那张纸条,她完全就是一个过于早熟但各方面都健康正常的小学六年级女生。
      时间到了。父母敲门进来,母亲的眼圈有点红,像是在外面哭过。父亲问陈萧情况如何,陈萧说了一些”初次评估还需要观察”“目前没有发现严重问题”之类的安抚性措辞,约了下一次的复诊时间。
      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经过陈萧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陈医生,开车小心。”
      然后她跟着父母走了。
      陈萧没有开车回家。
      不是因为鸣的那句话。他告诉自己不是。他只是突然想走走,吹吹风,顺便理一理今天有些杂乱的思绪。十月底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天就暗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打在行道树上,梧桐叶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和一包速冻水饺。站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大姐正在跟收银员聊天。
      “你听说了没有?南门高速上出事了。”
      陈萧的手指收紧了。牛奶盒上的锡纸被他捏出了一道褶。
      “什么事儿啊?“收银员兴致缺缺地问。
      “追尾。一辆面包车撞上了前面的货车。“大姐啧啧地摇头,“货车上拉的西瓜,撞了以后滚了一地,高速上到处都是西瓜,后面堵了老长的队。”
      “人没事吧?”
      “面包车司机好像伤了。骨折还是怎么的,救护车都去了。”
      陈萧站在原地,牛奶盒上的褶痕越来越深。
      他回到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他在本地新闻的推送里找到了那条消息——标题是《南门高速7号出口发生追尾事故,一人受伤》。新闻配了一张图,图片里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撞上了一辆白色货车的尾部,面包车的车头凹进去了一大块,安全气囊已经弹出。路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西瓜,有几个摔碎了,红色的瓜瓤在柏油路上铺开。
      事故发生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
      和纸条上写的差了两分钟。
      陈萧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坐下。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蓝色圆珠笔,楷体,一笔一划,“银灰色面包车”“白色货车”“西瓜滚了一地”。
      他想起自己在大学里学过的统计学。排列组合,条件概率,贝叶斯定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追尾一辆白色货车的概率是多少?货车上恰好拉着西瓜的概率是多少?事故恰好发生在南门高速7号出口的概率是多少?时间精确到分钟级别的概率又是多少?
      把这些独立事件的概率相乘,得到的数字会小到什么程度?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焦虑性的失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像是丛林中的动物在夜里听见了不明声响后竖起的耳朵。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中漏进来,投射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白色的伤疤。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鸣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医生,开车小心。”
      她知道他今天不会开车回家吗?
      还是说——如果他开车回家,会发生什么?
      陈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揉了揉脸。不,他不能这样想。他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心理咨询师,他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们分辨现实与幻觉之间的边界。如果他自己都开始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牵着鼻子走,那他还怎么帮助别人?
      他下床喝了杯水,吃了半片褪黑素,强迫自己躺回去。
      翻来覆去了很久,睡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模糊了他的意识。在彻底滑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刻,他隐约想起了一件事——鸣说她喜欢画画,在准备一个市级的少年绘画比赛。
      她会画什么?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也没有答案,就那么悬浮在他入睡前最后的意识碎片里。
      一周后。
      鸣准时出现在了他的诊室里。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陈萧有些意外——通常未成年患者的复诊需要监护人陪同,但鸣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父亲的签字和联系方式,写着同意鸣独自进行咨询。笔迹跟上次病历本上的一致。
      “我跟我爸说想自己来。“鸣解释道,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书包是那种普通的学生款,宝蓝色,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绒挂件,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陈萧没有急着开口。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鸣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等着。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你看到了吧?“鸣率先打破沉默。
      陈萧没有假装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看到了。“他说。
      “所以?”
      “所以我今天想认真地听你说。”
      鸣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里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胜利,也不是得意,更像是如释重负。就好像她在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前敲了很久,终于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她说。
      “是的。”
      鸣把双手夹在两膝之间,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片已经枯透了的梧桐叶——上次那片,清洁阿姨大概漏扫了,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比一周前更干更脆了。
      “因为之前没有用。“她说,“就算我说给别人听,也没有人会信。我爸妈不信,我的朋友也不信——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告诉她之后就不跟我说话了,她觉得我是骗子,或者是疯子。老师就更不用说了,他跟我爸妈谈话,建议带我去看病。”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陈萧注意到她夹在膝盖间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而且……“她抬起头,看着陈萧,“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小事。张阿姨的儿子摔跤,食堂换油,邻居家的狗跑丢——就算说对了也没有人在意。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哪一次?”
      鸣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大概半年。“她说。
      “半年?”
      “半年以后……这个世界会坏掉。”
      陈萧的笔停住了。
      诊室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放学后嬉闹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按汽车喇叭,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这些声音忽然之间都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仿佛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往上拧了一格。
      “什么意思?“他问。他的声音比他希望的要低。
      鸣的嘴唇动了动。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从始至终维持着的沉稳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从那道缝隙里泄露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悲伤。一种清醒的、无路可退的悲伤。
      “太阳不会升起了。“她说。
      陈萧想说点什么——任何东西都好,一句专业的回应,一句安抚的话——但他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东西。它会挂在天上,跟太阳走一样的轨迹,但它不是太阳。天会一直阴着,很冷,没有温度。到了晚上,月亮会变成红色,发出那种——“鸣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种让人想吐的光。在那种光底下,所有东西都会变得不对劲。面包会变成虫子,水龙头里会喷出火——”
      “鸣。”
      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陈萧吓了一跳。门口站着鸣的母亲。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也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但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
      “妈——”
      “够了!“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像碎玻璃,她冲进来一把抓住鸣的手腕,力气大得让鸣吃痛地皱了下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让你一个人来!你又说这些!你是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吗!”
      “刘女士,请冷静——“陈萧站起来。
      “陈医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鸣的母亲一边死死攥着女儿的手腕一边鞠躬道歉,声音里带了哭腔,“她就是这样,在家也说,我们怎么说她都不听——什么太阳不升了,什么世界要完了——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学的这些!这不是存心咒人吗!她外婆知道了差点气进医院,八十多岁的人了——”
      “妈!你弄疼我了!”
      “你给我闭嘴!”
      陈萧绕过桌子走了过去。他用一种不容拒绝但又足够温和的力度握住了母亲的手,把她的手指从鸣的手腕上一根根掰开。
      “刘女士。“他说,“请您先冷静。这里是诊室,不管孩子说了什么,作为医生,我需要完整地了解她的想法,这样才能帮助她。您现在这样做,会让情况更糟。”
      母亲怔住了。她看着陈萧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哽咽着说,“她每天在家说这些……她爸爸不让她说,她就偷偷写在本子里……我有一次偷看了,上面写的那些东西,我、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鸣站在一旁,低着头揉自己被捏红了的手腕。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母亲。她只是沉默着,像一棵在暴风雨中弯下腰去的小树——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知道这阵风迟早会过去,没必要跟它硬撑。
      陈萧看着这一幕,心里浮起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刘女士,“他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建议下次复诊的时候您也一起来,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鸣的情况我还需要更多时间评估,但我可以跟您保证,目前来看她没有任何需要紧急处理的问题。她很健康,很聪明,只是……有些事情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说的最后半句话不是说给母亲听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鸣。
      鸣也在看他。
      她的眼神里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萧在执业生涯中很少见到的东西——尤其是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脸上。
      那是一种清醒的绝望。
      不是”没有人相信我”的委屈,而是”我知道即便你相信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的绝望。
      母亲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拉着鸣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鸣忽然挣开了母亲的手,回过头来。
      “陈医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课本上会把太阳升起这件事归类为’必然事件’?”
      陈萧一时没有接上话。
      鸣说:“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它不升起的那天。所以大家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它永远会升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其他诊室传来的说话声淹没。“但必然事件和高概率事件之间,其实只差一次例外。”
      然后她被母亲拉走了。
      陈萧没有再见过鸣。
      下一次预约的时间到了,鸣没有出现。他拨打了病历本上留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了,是鸣的父亲。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孩子的情况已经好多了,不需要再来了,谢谢陈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挂电话之前,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母亲拔高的声音:“跟他说不用来了!说了就不用来了!”
      陈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做法。他可以上门家访,可以联系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可以通过社区的渠道转介——这些都是合规的、专业手册上写着的操作流程。但他一样也没有做。
      为什么?
      他后来问过自己无数次。
      也许是因为他不确定。他不确定鸣需要的是不是”帮助”。那些检查报告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个孩子的身体和大脑都没有问题;而她在诊室里的表现——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不像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可同时,他又无法忽略那张纸条。
      银灰色面包车。白色货车。西瓜。南门高速7号出口。下午四点十五分。
      差了两分钟。
      他把那张纸条夹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一个回形针固定住。之后的日子里,他时不时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看那行蓝色圆珠笔的楷体字。纸条慢慢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微微泛黄的象牙色,圆珠笔的墨迹也稍稍褪了一些,但每一个字仍然清晰可辨。
      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过去了。元旦过去了。寒假来了又离去,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而世界一切如常,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陈萧有时候站在诊所三楼的窗前,看着早晨的阳光穿过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洒进来,会想起鸣说的那句话——“必然事件和高概率事件之间,其实只差一次例外。”
      然后他会摇摇头,笑一下,给自己倒一杯咖啡,开始新一天的工作———这一天跟昨天没什么不同。跟明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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