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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勿忘我 新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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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地下室比方叔那个小。
天花板矮了十几公分,陈萧站直了会碰到头顶悬着的一根水管。墙面是裸露的水泥,没有粉刷,表面凝着一层常年不见光的湿气。角落里蹲着一台锈迹斑斑的配电箱——当然已经没有电了——旁边堆着几只空纸箱和一卷落满灰尘的塑料薄膜。
地上铺着我们来时垫的那几块纸板。陈萧后来又从楼上搬了几块下来加厚,叠了三层,上面铺一条从杂货铺货架上找到的廉价法兰绒毯子。这就是床了。
杂货铺的库存出乎意料地充裕——大概是因为这家店的位置偏,事发时没来得及被人洗劫。陈萧在第一个赤月降临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把能搬的东西全搬了下来:矿泉水十二箱、方便面若干、压缩饼干若干、罐头——午餐肉和黄桃各一箱、火腿肠两大袋、一些散装的糖果和巧克力、一台便携煤气炉和三罐煤气、两把菜刀、一卷尼龙绳、打火机若干、蜡烛若干、电池若干、一把生锈但还能用的老虎钳。
他把物资沿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矿泉水在最里面,食物按保质期排列。蜡烛放在够得着的地方,打火机放了三个不同的位置——以防某一个找不到。
这些事他全是一个人做的。
我什么都没有帮。
准确地说,从被他牵着走进这间地下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停了下来。不是身体停了——身体还在运转,会呼吸,心脏在跳,偶尔会眨眼——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停了。像一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但操作系统已经死机了,所有的程序都卡在了最后一帧画面上,不再响应任何输入。
我坐在纸板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视线落在对面那堵水泥墙上——灰色的,空的——焦点没有对准,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的。
陈萧在我面前蹲下来。
“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他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已经撕开了包装。他把饼干递到我嘴边。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吃。是”吃”这个指令从大脑发送到嘴巴的传输线路断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掰了一小块饼干,轻轻塞进了我的嘴里。
饼干碰到舌头的时候,味觉给了一个反馈:干的,硬的,有一点甜。我的咀嚼肌慢慢地、机械地动了起来。嚼了很多下——压缩饼干需要嚼很多下才能咽下去——陈萧把水瓶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把嘴里的碎屑冲下去了。
“再吃一点。”
又是一小块。
就这样,一小块一小块地,他喂我吃完了半块压缩饼干。
然后他拿湿纸巾——从杂货铺顺来的婴儿湿巾——擦了擦我的手和脸。血水的痕迹已经在赤月结束时消失了,但灰尘和汗渍还在。湿巾是凉的,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刺激,让我的感官短暂地恢复了一瞬间——然后又沉回去了。
那天晚上——如果”晚上”还有意义的话——他把我安顿在法兰绒毯子上。我侧躺着,蜷成一团。他在我身后躺下来,一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搭在我的腰侧。
不紧。只是搭着。
让我知道有人在。
我闭上眼睛。没有做梦。或者做了梦但记不住。
第二天——第二道竖道——一样。
第三天。一样。
第四天。一样。
陈萧不再问我”能不能看到赤月的时间”了。他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更原始的预判方法——观察空气的”质感”。他说赤月降临前大约十到十五分钟,空气会变”稠”——就像上次我们在路上感觉到的那样。这不是预知,只是一个很短的预警窗口,但足够用来关门。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上楼去感受一下空气。每次上去都很快,最多五分钟。回来的时候会跟我说一句”还是黑日”或者”空气有点变了,可能快了”。
我不回答。
但我在听。
他知道我在听。
他在那几天里做了很多事。在地下室的墙上用铅笔画了新的竖道。把菜刀磨了——用配电箱的铁边角磨的,声音刺耳但有效。用尼龙绳和老虎钳做了两根简易的绳索,“以后爬废墟用的”。把煤气炉调试好了,烧了热水,泡了两碗方便面——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他自己吃。
面凉了我也没动。他叹了口气,端起来用筷子卷了一小团面条,凑到我嘴边。
“张嘴。”
我张了。
面是咸的。
和赵姐煮的那碗味道不一样。赵姐煮的面会加一小勺油,她说这样面条吃起来更滑。陈萧不加。他煮面的方式很糙——水开了把面饼扔进去,调料包一股脑全倒,煮到软了就好。
可它是热的。
热的东西进了胃,胃给了一个反馈:暖。
暖的信号沿着神经往上传,传到了某个被我关闭了四天的区域——那扇门微微松动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松动了。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那天晚上他照例躺在我身后,手臂搭在我腰侧。
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温热的气流拂过我的额头。
我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臂从搭着变成了环着——慢慢地收紧,把我拢进怀里。
那是四天以来我做的第一个主动的动作。
梦是在第五天夜里来的。
——红色的水面。铃兰的花梗。赵姐的手指扣在花梗的棱线上,指甲断裂了一根,然后又断了一根。她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嘴巴张着,在喊什么——我听不见声音,梦里从来没有声音——但我能从她嘴形里辨认出那个字。
“老——方——”
触须卷住了她的腿。
她被拖进了红色的水里。
水面合拢。翻涌了两下。然后平静了。
花香飘过来。清甜的。干净的。
——我的嗓子里涌出一股尖锐的热流,烫得我猛地挣开了眼睛。
我在哭。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带声音的——从胸腔最深处往上顶的、无法克制的呜咽。我的脸是湿的,毯子是湿的,连枕在头下的那团卷起来的衣服都浸了一片。
我侧过头——
陈萧没有睡。
他坐在我旁边,背靠着墙,一根蜡烛放在离他不远的地上。蜡烛已经烧得很短了,蜡油淌了一小摊在纸板上。他大概点了很久了。
他在看我。
烛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在这几天里变得更瘦了一些的脸,下巴上的胡茬比刚见面时更长了,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烛光下,白发的颜色接近于暖黄色,像是被火焰染过的。
他在看我的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同情是从上往下看的,带着距离感。不是怜悯。怜悯里有太多”我”的成分——“我为你感到难过”。
那更接近于——疼。
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自我的疼。就好像我身上的伤口同时也长在了他身上,我的每一声呜咽都在同步拉扯他胸腔里的某根弦。
他什么都没说。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身体先动了。
我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扑过去抱住了他。不是靠着。是抱住。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力气大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发疼。
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然后我仰起头——
吻了他。
没有过程。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嘴唇在对方脸颊上方悬停的那种电影式的停顿。我只是把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裂。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小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我的眼泪流到了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咸的。
他没有推开我。
过了一两秒钟——也许更短,也许更长,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度量——他回吻了我。
他的吻法和我不一样。我的是冲撞式的、不管不顾的、带着溺水者的慌乱。而他的是承接式的——他接住了我,然后慢慢地、稳定地回应,像一只手覆盖在另一只发抖的手上面。
蜡烛的火焰在旁边轻轻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不长。
我松开了。
不是主动松开的,是没有力气了。我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
他的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很轻。手指微微弯曲着,穿过我的白发。
我们就这样维持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话了。
五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是我杀了他们。”
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
“是我说的’去’。赵姐问我的时候——她信我。她信了我。然后他们就死了。”
陈萧没有说话。
“方叔也信我。他们两个——从头到尾——从第一天把我们捡回去开始——”
我的声音碎了。像一只被摔在地上的杯子。
“我想死。”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是那几天里我脑子里唯一一个完整的、连贯的念头——别的什么都处理不了,只有这个念头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我应该死掉的。赵姐那么好的人——她给我织手套、给我铺床、叫我吃东西——她应该活着,不是我。”
陈萧的手指停在了我的发丝间。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更久——他开口了。
“鸣。”
“……”
“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我愣了一下。
“二十一。”
“二十一岁。“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你九岁开始看见那些画面。十二岁来找我。你的父母不信你。你的朋友不信你。你的老师不信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画面锁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你做了十二年。”
他的手从我的头发上移到了我的肩膀上,轻轻往后一推——让我的脸从他的锁骨上抬起来,看着他。
“在血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赤月降临的时候只有几秒钟做判断。四面都是血。花是唯一的高处。“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换做任何一个人——换做我——做的决定不会比你更好。”
“可我说了’去’——”
“你不是神。”
他的声音忽然变重了。不是发怒的重。是一块石头落在泥土上的那种重。沉的。实的。不可动摇的。
“你只是一个小女孩。你从九岁开始就一个人背着这些东西。没有人帮你。没有人教你。你不是神,你没有义务替所有人做出正确的决定。你做了你在那个瞬间唯一能做的事。”
我看着他。
烛光把他的虹膜照成了深琥珀色。
“你会一直在吗?”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问出的那种问题——明知道没有人能保证,但还是要问。因为不问的话就活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我们会走出S市。走出这个末世。走到一个开满了花、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像在安慰人。更像在描述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一件他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路线、盘算好了物资、计算好了脚程的事。
“到了那里以后。“他说。
他停了一下。
“我们就结婚。”
我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来处理这句话。
然后眼泪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也不完全是因为快乐。是一种更混沌的东西。悲伤和快乐搅在一起,再加上几天来积压的恐惧、内疚、疲惫、孤独——所有的情绪同时决了堤,变成了同一场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你才认识我多久啊……“我抽抽搭搭地说。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在一个鲸鱼在天上飞、蝴蝶会吃人、蟒蛇伪装成铃兰的世界里,“你才认识我多久”大概是最不值得被讨论的问题。
“九年。“他说。“从那张纸条开始。”
我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你为什么喜欢我?”
“认真问的?”
“嗯。”
他想了一下。
“接诊你之前,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爸妈提交的那些。里面有一份你的获奖记录。市级少年绘画比赛。附了一张参赛作品的照片。”
我记得那幅画。那是很久以前画的了——我十三岁那年。画面里是一片海,海水不是蓝色的,是由千百种花朵的颜色构成的——红的、紫的、黄的、白的,花朵从海底一直生长到海面上方,在阳光下绽放。画面的正中心是一个小小的人影——那是我——站在齐腰深的花海里,面朝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有金色的光。
我给它取的名字叫《理想乡》。
“就那一张照片。复印件,黑白的。“陈萧说,“但我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脑子里装着世界末日,手上画的却是一片开满了花的海。”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画那幅画的人,一定很温柔。”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蜡芯歪了一下,火焰跟着歪了一下,然后又直了回来。
“我们会找到的。“他说。
“找到什么?”
“你画里的那个地方。”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小指翘起来。
这个动作太幼稚了。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在这个正在失去所有颜色的世界里,一个三十二岁的心理咨询师——不对,应该是四十一岁了——朝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伸出小指要拉勾。
我哭着笑了。
然后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的小指扣紧。我的也扣紧。
“盖章。“我说。
两个人的拇指碰在一起。
蜡烛快烧完了。火焰小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随时都会灭。它在我们交握的手旁边摇摇晃晃,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水泥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蜡烛不久就灭了,地下室彻底暗了下来。
但两根小指还勾着。
拉过勾以后的日子不一样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那种不一样。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水温升高了半度的变化——你可能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了,但皮肤知道。
比如:我开始自己吃东西了。不需要他掰碎了喂到嘴边。虽然胃口还是不好——很多时候吃几口就不想吃了——但”吃”这个动作恢复了自主性。
比如:我开始说话了。不多。但不再是完全的沉默。有时候是关于物资的——“矿泉水还剩几箱?”“煤气罐是不是该省着用了?“有时候是关于外面的——“今天空气怎么样?”“赤月来过了吗?“更多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他旁边,偶尔发出一声叹息,或者一声很轻的、介于笑和呼气之间的声音。
又比如:我们开始碰彼此了。
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碰”。是更日常的、更自然的接触——路过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坐在一起的时候肩膀靠着,睡觉的时候面对面,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我的手缩在他的胸前。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有一次我在他换药的时候——他的脚踝上有一道冰火留下的旧伤,一直没好全——凑过去在他的脚踝内侧亲了一下。很轻的。嘴唇碰到皮肤的触感像碰到了一张温热的纸。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手里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别闹。”
我笑了。
那是方叔和赵姐走后我第一次笑。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开始重新做预知梦了。
不是每次都有。也不是每次都准——上一次的教训太深刻了,我现在对每一个梦境画面都多了一层审慎,不再轻易下结论。但它在慢慢恢复。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慢慢冲开了淤泥。
陈萧会在我睡醒后的第一时间问我梦到了什么。他不催。等我慢慢地、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复述完,他才开始和我一起分析。
“今天梦见了什么?”
“灰色的路。雪。一栋三层楼的房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楼的二层窗户是绿色的——不对,曾经是绿色的,现在是灰色的,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方向呢?”
“太阳——黑太阳——在我的右手边。如果我面朝东的话,就是南边。所以那栋楼在我们东南方向。”
“东南偏东。“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大概是这个区域。明天去看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物资在可控的速度下减少。陈萧用方叔教给他的方法——把竖道画在墙上计日——精确到了每一顿饭的消耗量。“按目前的速度,还能撑十天左右。我们需要在这之前找到下一个据点。”
于是我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外出探索。
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谨慎了。陈萧用菜刀和楼上捡来的铁管做了两根简易的长矛——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拐杖和探路棍,走路的时候可以用来试探雪底下有没有坑洞或碎玻璃,真遇上危险也能挡一下。他还用塑料薄膜和尼龙绳做了两件简陋的雨衣——赤月突然降临时血雨是第一波冲击,能挡住最初的几分钟就多了反应时间。
“不美观。“他看着我裹上塑料薄膜的样子说。
“你也好不到哪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头发,满身灰尘的衣服,外面裹着一层皱巴巴的透明塑料。
“嗯。“他说。“不太像结婚的样子。”
我踢了他一脚。
出发。
我们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继续往东推进。路上的景象跟之前大同小异——废墟、积雪、灰白色的世界。偶尔能看见其他幸存者的痕迹——一串脚印,一扇被撬开的门,一堆已经冷却了的篝火灰烬——但人本身很少见到。活着的人都像我们一样,变成了穴居动物,只在黑日的窗口期里快速出没,然后缩回各自的洞穴。
那之后的日子是断续的、碎片式的。如果我要在这里一天一天地记录每一次外出的路线、每一个找到的据点、每一次赤月的袭击,大概能写上几万字。但我不打算这样做。有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是惊心动魄的,回忆的时候却变得模糊而雷同——因为恐惧一旦成为日常,它就不再是恐惧了,它变成了一种背景色,你在它的底色上吃饭、睡觉、赶路。
我只记住了几个片段。
第一个:我们在一栋半倒塌的居民楼里找到了一间还算完整的房间,决定在那里过夜。陈萧用铁管把门从里面顶死。半夜赤月毫无预警地降临了——空气变稠的预警时间越来越短了,这次只有不到五分钟——楼道里传来了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沙沙的,很密。陈萧一只手按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另一只手握着菜刀。那个声音在我们的房门外停了大约三十秒——我们听见了呼吸。不是人的呼吸。太均匀了、太慢了、气流太粗了。然后它走了。赤月结束后我们打开门,走廊的墙壁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湿润的擦痕。
第二个:一次赤月来得太突然,我们来不及进任何建筑,只能蹲在一辆翻倒的大巴车的底盘下面。血雨打在车底盘上叮叮当当地响,从车窗的缝隙里我看见外面的路灯——灯杆已经歪了——上面开出了向日葵。巨大的、直径至少一米的向日葵,花盘朝向赤月。花盘上密密麻麻的不是葵花籽,而是眼睛。它们在转动。我把脸埋进了陈萧的胸口没再看。
第三个:赶路途中翻越一片废墟时,我脚下一滑,从碎砖堆上滚了下去。陈萧去拉我,被锋利的钢筋头划了一下——从手肘到前臂,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了不少。我用他教我的方法给他包扎——碘伏、纱布、绕三圈、系结。我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我的手说:“比我第一次给你包扎的时候稳多了。“我说:“你第一次给我包扎的时候你也在抖。“他说:“我没有。“我说:“你有。“我们在废墟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这些片段串在一起,就是那段日子的全部了。
恐惧和温存。
赶路和歇脚。
赤月和黑日。
像一首节拍很怪的歌——没有规律的、随时可能变调的——但你仍然能在断续的旋律里勉强辨认出一个调子。
活着。我们还活着。
花圃是在第二十三道竖道的黑日下出现的。
那天的路况比前几天好——我们已经走出了S市的核心区域,进入了城郊。建筑变矮了、变稀了,大片的空地出现了——曾经可能是农田、苗圃或者还没来得及开发的荒地。积雪覆盖了一切,放眼望去是连绵不断的白色起伏,像一张巨大的皱巴巴的白纸。
天空是老样子:灰色的穹顶,黑色的太阳,无休止的细雪。
我走在陈萧右边半步远的位置。这是我们走路时的默认队形——他在左边挡风的那侧,我在右边。我手里拄着那根铁管长矛,每走几步就往前面的雪里戳一下,试探地面。脚底板上那些碎玻璃扎的旧伤已经结了疤,走路不怎么疼了,但陈萧还是会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风向变了。
不是变大或变小。是风里带了一种味道。
甜的。
清新的。带着一丝丝凉意和水汽的——
花香。
我停住了。
陈萧也停住了。他也闻到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上一次我们闻到花香,是铃兰。
他的手立刻握紧了铁管。身体微微侧向我这一边——本能的保护姿态。
“别紧张。“他说。但他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警惕。
我们朝花香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在两座倒塌的低矮平房之间的一片空地上——
有颜色。
在这个已经几乎完全沦为黑白灰的世界里,那一小片颜色刺眼得像是有人在一张单色的底片上泼了一碗染料。
我眨了眨眼。不是幻觉。
我们慢慢靠近。
每走一步,花香都浓一分。空气中的甜味越来越清晰——不是铃兰那种凉甜。是更温暖的、更丰富的、多种花朵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五十米。
我开始能分辨出形状了。
那是一片花圃。
不是野生的、随意蔓延的花丛。而是有人工痕迹的、整齐的、被规划过的花圃——虽然边缘已经模糊了,花朵长得有些杂乱,但底部的砖砌花坛还在,能看出原来的矩形轮廓。大概是附近某户农家或者苗圃的遗留物。
三十米。
颜色爆炸了。
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粉的。白的。橙的。
在积雪的白色、废墟的灰色、天空的铅色之间——这片花圃像是一个从另一个维度跌落进来的碎片。不对,更像是——像是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坏掉的一小块。一个被遗忘在口袋角落里的、旧世界的纪念品。
花是真的。
我走到花圃边缘的时候跪了下来——不是故意跪的,是膝盖自己软了。
眼前是一丛波斯菊——粉色的和白色的交错着长。旁边是一小簇雏菊,黄色的花心鲜亮得像是在发光。再过去是几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不是雪水,是清澈的、正常的水珠。再往里是玫瑰——红色的、粉色的——花朵不大,但开得很盛,花瓣层层叠叠。
还有勿忘我。
一小丛勿忘我长在花圃的边角上。天蓝色的,花朵只有指尖那么大,五片花瓣围着一个黄色的花心。它们低低地伏在地面上,被周围更高的花挡住了一大半。
这些花有颜色。
真正的、完整的、未被雪蚕食的颜色。
雪落在花瓣上——但没有褪色。花瓣仍然是红的、蓝的、紫的、黄的。好像这片花圃有一个看不见的结界,把那种吞噬色彩的雪阻挡在了外面。
“……怎么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陈萧站在我身后。他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深的、慢的、在努力保持平稳的呼吸。他在警惕。他在评估。他在用理性逐一排查所有可能的危险。
铃兰的教训。
他绕着花圃走了一圈。用铁管戳了戳花丛的边缘——花茎正常地弯曲了一下,然后弹了回来。他蹲下去闻了闻——花香,只是花香。他观察了地面——花圃周围的雪跟别处没有区别,没有异常的凹陷、隆起或痕迹。
他用铁管拨开了一丛花,看底下的土壤——普通的、褐色的、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有几只虫子在泥土里蠕动——正常的、普通的虫子。
“……没有异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犹疑。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然后他的表情——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不是彻底的放松。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往回松了一格的感觉。
他看着花圃,又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你看。这世界也没那么坏。”
我跪在花圃边上,抬头看他。
他站在灰白色的雪地里,背后是灰色的天穹和那颗永恒的黑色太阳。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全身上下——衣服、头发、鞋子——全是白的灰的。
可他面前的花是彩色的。
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粉的。
在他身后的一切都在死去。在他面前的一切还活着。
他站在两者之间。站在灰与彩的交界线上。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颤。
这句话不只是在回应他关于”这世界没那么坏”的评价。这句话里装着更多的东西——过去两十三天里、过去二十一年里、从我九岁开始——所有的困惑、恐惧、希望、绝望、再次萌生的希望、再次被碾碎的希望——全部压缩在了这七个字里。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个世界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那些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明天到底会不会更好。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
陈萧看着我。
“你现在知道了。”
他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他的手伸进那丛勿忘我里——那些天蓝色的、指尖大小的花朵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他小心地折下了一枝——只有一枝,带着三四朵小花和一截短短的茎。
然后他转向我。
他伸出手,把那枝勿忘我别在了我的耳边。
花茎插进白发的缝隙里,被头发夹住了。天蓝色的花朵贴着我的鬓角,花瓣上还有一粒水珠,亮晶晶的。
“至少这朵花还有颜色。“他说。
他的手从我的鬓发上移开。
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
“至少我还在爱你。”
风把一片雪花送过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没有化——天太冷了。小小的白色晶体停在他的指关节上,六角形,精致得像一件微雕。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很久很久。直到世界尽头。”
我看着他。
看着他白色的头发、灰尘色的衣服、手肘上缠着的纱布、下巴上好几天没刮的胡茬。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两点烛火——那是只有在看着我的时候才会亮起来的。
我看着他身后灰白色的世界,和他面前彩色的花。
然后我扑过去抱住了他。
用力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那个我在过去几十天里每天晚上都会靠着的位置,已经留下了我的体温和眼泪的记忆。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你会一直在。”
“我发誓。”
我抱着他。他抱着我。花香环绕着我们。雪在落。灰色的世界在花圃三步之外继续它的沉默和寂灭,但此刻、在这里、在这三步之内——
有颜色。
有花。
有一个正在爱我的人。
有我耳边别着的一朵天蓝色的勿忘我。